旅行社的卡车把我们拉回一家廉价的滨海旅馆。
墙壁很薄,能听见隔壁用听不懂的方言讲电话的声音,潮气从地板缝里渗上来,裹着地毯上经年累月的盐粒和烟味。
晚餐是围桌的。长条桌,塑料桌布,油渍凝固成不规则的岛屿地图。我被安排坐在艾琳对面。
这简直像一种刻意的捉弄了——我尽量避免直视她,但视野的边缘总能捕捉到她的动静:她拿杯子的手,她低头时颈后碎发的弧度,她咀嚼时几乎不动的下颌线。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枚小小的钩子,试图从我记忆的深海里钩起点什么。
“不合胃口?”坐我旁边的李哥,一个热情过度的东北大汉,用胳膊肘碰了碰我。他面前已经堆起了小山似的贝壳残骸。
“没有,挺好的。”我对他笑了笑,夹起一筷子看起来有些疲软的青菜。
这种集体活动总是这样,需要用一种浮于表面的热络,去填补陌生人之间的巨大空隙。我熟练地演绎符合自己的形象,在合适的时候笑,在合适的时候接话,在合适的时候举起酒杯。
我的“不排斥别人”“相处得很好”,或许就是这么回事。我把自己拟成一层光滑的、不透水的瓣膜,轻柔地包裹他人,也得以让自己在谈话的气口获得片刻喘息的余力。
我感觉到一道目光。抬起眼,正好撞上艾琳。她没在吃东西,只是看着我,那双绿松石般的眼睛在餐馆昏黄的灯光下凝成墨绿。
她没有笑,也没有其他表情,就是看着。仿佛在阅读一本装帧精美但内容空洞的书。
我迅速低下头,心里一阵莫名的烦躁。她那句“我很羡慕你”,像一只钻进耳道的虫子,在里面窸窣作响。
饭后是自由活动。大部分人选择去附近的夜市,我以晕车为由溜回了房间。
旅馆的走廊又长又暗,声控灯时亮时灭,脚步踏在旧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吸音般的声音。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更浓郁的潮气扑面而来。
我愣住了。
艾琳站在我的房间里。
就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只有远处灯塔零星光点的海。
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怎么有我房间的钥匙?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好像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你走错房间了。”我说,声音干涩,手还握在门把上,随时准备后退。
“没有。”她回答得很平静。“我来拿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我环顾这个标准间,除了我那个摊在床上的行李箱,没有任何属于别人的物品。“这里没有你的东西。”
她没反驳,只是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勾勒出她的轮廓,她的脸陷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微微反射着一点微光,像夜间活动的猫科动物。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她在离我极近的地方停下。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一种极其清淡的、混合了海风与某种冷冽植物的气息,完全不同于旅馆的污浊空气。
她抬起手,不是伸向房间的任何地方,而是伸向我的脸。
我僵住了,无法动弹。
她的指尖,和下午在海边时一样冰冷,轻轻触碰到我的太阳穴。不是抚摸,更像是一种……探查。
“在这里。”
她轻声说,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什么在这里?”我的声音几乎卡在喉咙里。
“记忆。”她说,“我的记忆。”
时间凝滞。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我们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还有她指尖那一点冰冷的触感,像一枚钉入我颅骨的冰针。
“什么意思?”我挤出四个字,试图推开她,却发现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
她在黑暗里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反而带着一种……怜悯。
“我们共享同一段过去,但你把它弄丢了。”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流淌,像冰冷的地下河。
“或者说,你把它藏起来了。藏在你这些……”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
“……热闹的、与人方便的伪装下面。”
“我不认识你!”我几乎是低吼出来,恐惧和愤怒交织着涌上来。
“你当然认识。”她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你只是不‘记得’了。”
“记忆不是一块完整的硬盘,它是一片被不断冲刷、改写的海岸。你留下的,是你愿意相信的版本。”
“而我的部分,被你当成异物,冲上了我这座‘孤岛’。”
灯突然亮了。是隔壁房间开门的声音触发了声控开关。
刺眼的光线下,她收回手,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疏离,仿佛刚才那段诡异的对话和触碰从未发生。
“睡个好觉。”她说,然后像一缕烟,从我身边滑过,径直走向走廊,消失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我猛地关门,心脏狂跳,浑身发冷。
太阳穴上她触碰过的地方,那股寒意久久不散,像被烙铁烙过。
将门反锁,又拉上防盗链,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她那冷冽的气息。我环顾四周,我的行李箱,我的洗漱用品,一切如常。仿佛她的闯入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是幻觉吗?
我踉跄着爬起来,冲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脸颊,尤其是太阳穴的位置。皮肤被搓得发红发热,但底下那股阴冷的异物感却挥之不去。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惊魂未定的脸。
这张脸,是“我”吗?
我所拥有的过去,是真实的吗?
还是说,真如她所言,只是一个被我精心编辑过、用于自我保护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