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抵达寨子是在初夏。层层叠叠的梯田刚插完秧,一片新绿。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为我们安排的住处是一栋修缮过的老吊脚楼,楼下是火塘和厨房,楼上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卧室和工作间。推开木窗,能看到整个寨子和远处绵延的群山。
安安对这里的一切充满好奇。他很快学会了用侗语说“你好”,和寨子里的小孩成了朋友,每天光着脚在青石板路上跑来跑去。
项目团队除了我们,还有一位来自意大利的建筑师、一位日本的食物研究学者、一位法国的声音艺术家,以及两位国内的民俗学和社会学专家。我们的任务不是“改造”这个寨子,而是与村民一起,寻找让传统文化在现代生活中重新找到位置的可能性。
最初的几个月,我们主要在做一件事:倾听和记录。顾言深带着设备,跟着寨老记录侗族大歌的每一个曲调、每一个仪式细节;我则和妇女们一起学习织侗布、染靛蓝,听她们讲布料上的每一个图案背后的故事;建筑师马可和寨子里的老木匠一起,研究鼓楼和风雨桥的榫卯结构;食物学者田中夫人跟着各家各户学做腌鱼、油茶、糯米饭...
安安在这个过程中,成了小小的“文化使者”。他语言学习能力强,很快就能用简单的侗语和寨子里的人交流。孩子们教他唱童谣,老人教他认山里的植物,妇女们做针线时,他就在旁边安静地看。
有一天,他跑回来,手里抓着一把蓝色的草:“妈妈,染布布!”
那是制作靛蓝染料的植物。我带他去染坊,看阿婆们如何将新鲜的蓝草发酵、制靛、建缸。当第一块白布从染缸里提出,在空气中氧化,慢慢变成深邃的蓝色时,安安睁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魔法。
随着了解的深入,我们开始和村民一起构思一些小型的“活化实验”。不是大张旗鼓的旅游开发,而是从日常生活的细节入手。
第一个实验是关于侗布的。传统的侗布制作周期长、工艺复杂,年轻人嫌麻烦不愿学,市场上也卖不出好价钱。我们和几位擅长织染的妇女商量,能不能开发一些更符合现代人生活需求的产品?
阿妮是寨子里最年轻的织娘,只有二十八岁,在外打工几年后回来了。她提出:“能不能做薄一点的侗布?夏天也能穿的那种。还有,颜色能不能不只蓝色?我们以前也用其他植物染过颜色的。”
于是,阿妮带头,几位妇女一起尝试。她们调整经纬密度,让布料更轻薄;尝试用栀子染黄,用苏木染红,用核桃皮染褐...实验有成功也有失败,但过程充满了欢声笑语。
我帮她们设计了一些简单的款式:茶巾、围巾、手提袋、笔记本封套...顾言深则拍摄了整个实验过程,做成小短片,通过“安言影业”的渠道发布。
没想到,这些“新侗布”产品引起了不小的关注。订单从全国各地飞来,虽然量不大,但足够让参与的妇女们获得一份可观的额外收入。更重要的是,寨子里其他年轻女性看到后,也开始有兴趣学习这门手艺了。
“原来我们自己做的东西,真的有人喜欢。”阿妮在收到第一笔汇款时,眼睛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