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根》展览结束后,我们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个短暂的平静期。顾言深将两年积累的素材重新梳理,开始剪辑一个更宏大的纪录片系列《手艺中国》;我则开始整理“回响计划”的文字和影像记录,准备出版一本书;安安四岁半,进入了幼儿园中班。
日子规律而充实,但总有些时刻,我会突然想念那些在路上、在不同老宅里创作的日子。那种不确定性,那种与陌生人、陌生土地深度连接的感觉,像一种瘾。
一个周五的傍晚,我在书房整理照片,翻到一张在泉州时拍的照片:红砖古厝的天井里,夕阳斜照,我和一位做木偶头雕刻的老师傅对坐饮茶,安安蹲在旁边,好奇地摸着一个未上色的木偶头。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表情都松弛而愉悦。
“想再出发了?”顾言深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热茶。
我把照片递给他看:“有时候觉得,那两年像活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
他接过茶杯,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详着照片:“那个世界其实还在,只是我们暂时回到了日常轨道。”
我们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窗外,北京冬日的暮色早早降临,路灯次第亮起。
“我在想,”顾言深缓缓开口,“‘回响计划’做了十二个城市,但中国有三百多个地级市,两千多个县城,还有无数个乡镇村落。我们看到的,只是极小的一部分。”
“你想继续做下去?”
“想,但方式可能需要调整。”他放下茶杯,眼神认真,“这两年我们像候鸟,在一个地方待几个月,创作一个作品,然后离开。这很好,但不够深入。我在想,能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得更久一些,不是‘创作一个作品’,而是‘参与一种生活’?”
这个想法让我心跳加速。“你是说...驻地艺术家?但时间更长,关系更深?”
“对。比如一年,甚至更久。真正成为那个社区的一部分,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
就在我们讨论这个可能性时,一封意外的邮件打破了宁静。邮件来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驻华代表处,他们关注到了“回响计划”和《生根》展览,邀请我们参与一个名为“活态遗产与社区再生”的国际合作项目。
“项目为期三年,会在中国选择三个有代表性的传统社区,引入跨学科的国际团队,与当地居民共同开展文化保育和社区活化工作。”代表处的项目官员在视频会议里详细介绍,“我们觉得‘回响计划’的理念和方法论非常契合这个项目。”
机会难得,但挑战也巨大。这意味着至少三年时间,我们的主要工作重心将转移到乡村或小城镇;意味着安安要离开熟悉的北京、幼儿园和朋友;意味着我们要在全新的环境里,重新建立生活和工作的平衡。
家庭会议上,我们把决定权交给了当时刚满五岁的安安。
“宝贝,爸爸妈妈可能要去一些很远的乡下工作,那里没有大商场,没有游乐场,但是有山,有水,有很多好玩的手艺,还有很多小朋友。”我尽量用他能理解的语言描述,“我们要在那里住很久,可能一年,甚至更久。你愿意跟我们去吗?”
安安正在地板上拼一个复杂的乐高城堡,闻言抬起头,想了想,问:“那里有蜻蜓吗?”
“应该有。”
“有小河可以玩水吗?”
“有。”
“那可以去。”他干脆地说,然后低下头继续拼乐高,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出游决定。
孩子纯真的接纳,给了我们最大的勇气。
经过层层筛选和实地考察,项目确定的第一个试点社区是贵州黔东南的一个侗族村寨。寨子依山傍水,鼓楼矗立,风雨桥横跨溪流,吊脚楼层层叠叠。这里保存着完整的侗族大歌、侗布织染、木构建筑等非物质文化遗产,但和许多传统村落一样,面临着年轻人口外流、传统文化传承断层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