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驻地创作,老宅渐渐变了模样。沈阿姨的四季绣完成了,从春到冬,宅子的景致在丝线里流转;评弹演员把宅子里的故事编成了新段子,在月夜的水阁里试唱;糕点师傅用传统模具做出了宅子形状的定胜糕,分给来参观的街坊邻居...
最后呈现的《苏州回响》,是一场持续两天的开放式活动。没有固定的演出时间表,观众可以随时进入老宅,在不同空间里遇到不同的“瞬间”:可能在西厢房听到一段关于这座宅子旧主人的评弹,可能在天井看到糕点师傅现场制作,可能在书房遇见正在绣最后几针秋菊的沈阿姨,也可能在临河的廊下,看到我披着素白的长衫,对着流水吟诵新写的诗。
最动人的时刻发生在第二天傍晚。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在家人的搀扶下走进宅子。她在沈阿姨的四季绣前站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小时候,就住在这样的宅子里...后花园也有一池荷花。”
沈阿姨放下针线,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老太太的手。两个不同时代的苏州女人,在丝线绣出的荷塘前,完成了无声的对话。
那一刻,顾言深的镜头安静地记录着。后来看素材时,我发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被真实的情感冲击时的本能反应。
《苏州回响》结束后,我们按计划应该前往下一站西安。但临行前,沈阿姨来找我,递给我一个小小的锦囊。
“这里面是我收集的一些丝线头,”她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每种颜色都是我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你们带着它上路,算是个念想。”
锦囊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在西安,我们遇到了做皮影的老艺人秦师傅。他的工作室藏在大雁塔附近的一条小巷里,满墙都是色彩斑斓的皮影人物。秦师傅七十多岁了,刻刀在手,稳如泰山。
“皮影戏啊,关键是‘魂’,”秦师傅一边雕刻一个新角色一边说,“不是刻得像,是刻得活。”
我们邀请秦师傅用皮影的形式,表现西安古城墙的故事。他想了想,说:“城墙不说话,但每一块砖都有故事。我试试。”
这次,安安对皮影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秦师傅雕刻时,他就趴在旁边的工作台上看,大眼睛眨都不眨。秦师傅也不嫌他烦,还给他一块边角料和一把钝头的小刻刀,教他在上面刻简单的花纹。
“这孩子,手稳,心静,”秦师傅评价道,“是块料子。”
顾言深在西安的拍摄重点,除了秦师傅,还有一位修复古建筑的老师傅。老师傅带着我们爬上正在修缮的城墙,指着砖缝里的灰浆说:“看见没?这里面掺了糯米汁,几百年了,还这么牢。”
《西安回响》的最后呈现,是在一段非开放的古城墙段落。夜幕降临,我们在城墙上架起白色幕布,秦师傅和他的徒弟们用皮影演绎城墙的千年沧桑。皮影的影子投在古老的墙砖上,虚实交错,仿佛时光在此重叠。
我站在城墙的垛口,用秦腔的韵白,念诵着为这段城墙写的词:
“明月照过征人甲,
春风拂过仕女衣,
烽烟散尽砖石在,
静听千年马蹄疾...”
夜风吹过,城墙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像是历史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