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的成功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扩散得比我们想象的更远。文化部门发来邀请，希望这个项目能作为“非遗活化”的案例，在全国几个重点历史文化名城进行巡回展演。同时，法国、日本和台湾的艺文机构也发来合作意向，询问《回响》是否有出访计划。

面对这些机会，我却犹豫了。巡回意味着长时间离开北京，意味着安安要再次适应不稳定的生活，也意味着顾言深的纪录片项目会被迫中断或延期。

“你想去吗？”顾言深问我，我们坐在安言影业的会议室里，面前摊开着一堆邀约函。

“想，但也不想。”我诚实地说，“《回响》本身是根植于特定场域的作品，移植到其他地方，还能保持它的灵魂吗？而且...”我看向窗外院子里正和保姆玩皮球的安安，“我不想让安安的童年总是在行李箱和酒店房间之间切换。”

顾言深沉思片刻，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树状图：“那我们换一种思路。《回响》不巡演，但我们把《回响》的创作方法论提炼出来，做成一个‘种子’。”

“‘种子’？”

“对。”他的眼睛亮起来，“我们在每个邀请地，寻找一处有故事的老建筑，和当地的手艺人、艺术家、社区民众一起，共创一个属于那个地方的‘新回响’。不是复制，是生长。”

这个想法让我心跳加速。不是带着一个完成的作品到处走，而是把创作的过程打开，让不同的土地长出不同的花朵。

程女士得知这个构想后，第一时间表示支持，并提出可以联动她的商业地产资源，寻找合适的空间。“很多老建筑空置着很可惜，如果能用艺术的方式让它们重新‘活’过来，是双赢。”

于是，“回响计划”正式启动。我们组建了一个小而精的核心团队：我负责艺术总监和表演部分，顾言深负责影像记录和导演，还有一位资深策展人、一位建筑修复顾问和两位制作经理。

第一站，我们选了苏州。这座水乡古城，有太多沉淀在青石板路和小桥流水间的故事。

抵达苏州是春天，空气里飘着玉兰花香。我们落脚在一座临河的明清老宅，宅子保存得相对完好，但多年无人居住，显得有些清冷。宅子的主人是一位旅居海外的老先生，听说我们的计划后，只提了一个要求：“别把它弄得太热闹，让它安静地老去，也安静地新生。”

在苏州，我们遇到了绣娘沈阿姨。她在平江路有一间小小的苏绣工作室，墙上挂满了她的作品：栩栩如生的猫蝶图、清雅的水墨荷花、精巧的团扇...沈阿姨话不多，但一拿起针线，整个人就沉静下来，仿佛进入另一个时空。

“我母亲、我外婆都是绣娘，”沈阿姨说，“小时候不喜欢，觉得闷，跑去学裁缝。年纪大了，反倒回来学这个。你说怪不怪？”

我们邀请沈阿姨参与创作。她思考了很久，最后说：“我想绣一座宅子的四季。”

于是，在苏州老宅的主厅，沈阿姨开始了她的创作。我们在地上铺开一张巨大的素绢，她用最细的丝线，从宅子春天窗外的玉兰开始绣起。我们在一旁排练，她就静静地绣着，针起针落，几乎听不见声音。

顾言深的镜头记录下了这个过程。特写镜头下，丝线穿过绢布，渐渐形成花瓣的轮廓、叶脉的纹理。时间在这里变得可视、可触。

除了沈阿姨，我们还结识了做苏式糕点的老师傅、修复古琴的匠人、唱评弹的年轻演员...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和手艺，加入到这场集体创作中。

安安在苏州如鱼得水。他学会了用软软的吴语说“阿婆好”，最喜欢蹲在河边看摇橹船经过。沈阿姨绣花时，他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不吵不闹，只是看。有一次，他居然指着绢布上刚刚绣出的夏荷说：“花花，好看。”

沈阿姨笑了，从那以后，每次都会在角落里绣一只小小的、憨态可掬的猫咪——那是给安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