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晚会的喧嚣,像退潮的海水,留下满地狼藉和更深的寂静。
林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手腕上,沈槐留下的触感仿佛还在燃烧,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清晰。
黑暗中那短暂又用力的抓握,像一枚滚烫的印章,深深烙进了他的皮肤,也烙进了他混乱的心绪。
他把自己摔在床上,黑暗中睁大眼睛,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像一张巨大的、沉默的网。
沈槐的气息,沈槐手指的力道,沈槐在灯光亮起前那一瞬间松开手、退回安全距离的决绝……所有画面和感觉,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旋转、冲撞。
他为什么要抓住他?
在灯光亮起时,又为什么那么快地松开?
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在忍受着同样的煎熬?
这些念头像野草般疯长,带来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触碰的希望,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恐惧和茫然。知道了彼此的心意,然后呢?在这个即将各奔东西的关口,在这个对“不正常”充满恶意的世界里,他们能怎么办?
“怎么办?”
沈槐纸条上的三个字,此刻成了横亘在林栀心头最大的魔咒。
他翻身坐起,拧开台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带锁的笔记本。钥匙在指尖冰凉,他犹豫了很久,才“咔哒”一声打开了锁。
笔记本里,是他整个青春时代最隐秘的心事。那些偷偷收集的、带着沈槐字迹的草稿纸边角,那些无意识写下的无数个“沈槐”,那些记录着每一次眼神交汇、每一次短暂靠近的、语焉不详的句子。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笔尖悬在空白处,颤抖着,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满腔的情绪堵塞在胸口,酸涩,胀痛,却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毕业。分离。未来。
这些词汇像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和沈槐,就像两条短暂的相交线,在高中这个坐标点相遇,迸发出一点微弱的火花,然后就要沿着各自的轨迹,奔向截然不同的、未知的远方。
那点火花,能照亮多远的路?
他想起图书馆里那些充满恶意的嘲笑,想起自己一次次惊慌的退缩,想起沈槐沉默注视着他时,眼底那深沉的、他不敢回应的情绪。
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缓缓漫过心脏。
也许……就这样结束,才是最好的选择。
把这份不见天日的感情,永远埋藏在这个苦夏里。让一切都随着毕业,戛然而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快意和深入骨髓的疼痛,牢牢攫住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重新拿出一张干净的信纸——不是笔记本里那些带着褶皱和回忆的纸张,而是一张崭新的、象征着某种决断的信纸。
他开始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他只是机械地、混乱地写着。写初见时的心动,写那些偷偷注视的瞬间,写共享耳机时的心跳,写黑暗中手肘相触的战栗,写雨伞下那个猝不及防的拥抱,写毕业照时那短暂又漫长的对视,写黑暗中那只用力抓住他又飞快松开的手……
他把所有积压在心底的、不敢言说的爱恋、挣扎、恐慌和委屈,都倾倒在了这张纸上。
字迹时而潦草,时而工整,泪水不受控制地滴落,晕开了墨迹,留下一个个模糊的水痕。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那张被泪水浸得有些皱巴巴的信纸。
这算什么?
一封永远无法寄出的情书?
一场献祭给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的告别仪式?
他拿起那张纸,手指用力,将它揉成一团。纸张皱缩的声音,像他心碎的声音。他紧紧攥着那个纸团,仿佛攥着自己那颗滚烫又疼痛的心。
然后,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夏夜微凉的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举起手,看着那个被他捏得变了形的纸团,里面包裹着他整个青春最盛大、最苦涩的秘密。
松开手指。
纸团轻飘飘地坠落,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无声地落入了楼下漆黑的垃圾桶里。
结束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切都结束了。
他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和那个承载了他所有妄念的垃圾。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低低地回荡。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关上窗后不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楼下那个垃圾桶旁。
沈槐没有回家。
晚会结束后,他在学校附近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脑子里全是林栀惊慌的眼神,和他手腕上那纤细冰凉的触感。他鬼使神差地,就走到了林栀家楼下。
他抬头望着那扇熟悉的、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心里一片混乱的涩然。他知道林栀在害怕,在退缩,可他自己的心,也同样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撕扯。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那扇窗户突然被推开,一个白色的纸团,被一只手扔了出来,划破夜色,落入了垃圾桶。
沈槐的心猛地一跳。
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几乎没有犹豫,快步走到垃圾桶边。夏夜的垃圾桶散发着不太好闻的气味。他屏住呼吸,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俯身在里面翻找着。
手指触碰到一个与其他垃圾触感不同的、带着纸张特有韧性的团块。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捡了出来,正是那个刚刚从楼上扔下来的纸团。
纸团被攥得很紧,带着湿意,似乎是……泪水?
沈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拿着那个纸团,走到旁边路灯光线更明亮一些的地方,背对着林栀家的窗户,像是进行某种隐秘的仪式般,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那个皱巴巴的纸团展开。
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又或者,是在揭开一个鲜血淋漓的伤口。
纸张被抚平,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显露出来。那些被泪水晕开模糊的墨迹,那些混乱而真挚的倾诉,那些压抑了整个青春的、滚烫的爱意和绝望……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入沈槐的眼底,刺进他的心里。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心口烫下一个烙印。
原来……他这么痛苦。
原来……他喜欢自己,一点也不比自己喜欢他少。
原来……他选择了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埋葬一切。
沈槐拿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信纸,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抬起头,望着那扇已经恢复黑暗的窗户,想象着林栀此刻在里面,是如何蜷缩着,独自舔舐着那巨大的伤口。
酸涩、心疼、愤怒、无力……种种情绪像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翻滚、冲撞,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一直都知道林栀在害怕,在退缩。可他没想到,这份感情带给林栀的煎熬和压力,是如此之重,重到他宁愿用这样残忍的方式,亲手将它撕碎、丢弃。
而他呢?
他除了沉默地注视,笨拙地靠近,然后在对方退缩时无奈地停步,还做了什么?
他甚至连一句明确的“我喜欢你”,都不敢说出口。
沈槐紧紧攥着那张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纸张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不能……就这样结束。
他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激烈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心疼、不甘和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夜色深沉,路灯将他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被泪水浸透、写满绝望告别的信纸,重新折好,这一次,他没有放进口袋,而是紧紧地、紧紧地握在了手心里。
仿佛握住了林栀那颗被他窥见、正在流血的心。
也握住了自己,那在苦涩中挣扎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勇气。
这个漫长而苦涩的夏天,还没有结束。
至少,在他这里,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