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照事件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林栀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里。
沈槐那句“能单独拍一张吗”的询问,以及自己当时近乎失态的拒绝和逃离,成了接下来几天不断折磨他的梦魇。
他不敢想象沈槐当时的神情,不敢回想周围同学可能投来的异样目光。
每一次回想,都伴随着一阵强烈的羞耻和恐慌,让他坐立难安。
他开始更加彻底地躲避沈槐。不再一起走去公交站,甚至刻意错开上下学的时间。
在教室里,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块只会呼吸和写题的石头,杜绝一切不必要的交流和眼神接触。
仿佛只要看不见,听不见,那些汹涌的情感、外界的压力,以及即将到来的、注定分离的结局,就都可以暂时被屏蔽在外。
沈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口那片被反复揉搓的地方,已经麻木到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和涩然。
他没有再尝试任何靠近。他知道,那只会将林栀推得更远。他只是沉默地、一如既往地,履行着那些细微的、几乎成了本能的照顾,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固执地守护着某种即将熄灭的东西。
高考前的最后一天,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教室里弥漫着油墨、汗水和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老师们不再讲课,只是来回巡视,解答着零星的疑问。
下午,班主任宣布晚上在学校的活动室有一个简短的毕业晚会兼考前动员,算是给大家高中三年画上一个句号,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林栀本想找借口不去,但看着周围同学或多或少都流露出期待和解脱的神色,他最终还是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能和沈槐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了。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自虐般的酸楚,让他无法彻底狠下心肠。
晚上的活动室被简单布置过,拉了些彩带,音响里播放着流行的毕业季歌曲。
气氛比白天轻松了许多,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拍照,互相在校服上签名,或是分享着从家里带来的零食。
林栀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前摆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像个误入热闹派对的局外人。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攒动的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槐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身边围着几个平时一起打球的男生,似乎在聊着什么。他手里拿着一罐可乐,偶尔应和一两句,目光却有些游离,时不时地,会状似无意地扫过林栀所在的角落。
每一次目光的短暂交汇,都让林栀的心脏像被细线勒紧,呼吸不畅。他慌忙低下头,假装研究矿泉水瓶上的标签,指尖冰凉。
晚会进行到一半,有人起哄玩“真心话大冒险”。瓶子转动,笑声和起哄声此起彼伏。林栀紧张地蜷缩在角落里,生怕瓶子指向自己。
怕什么来什么。
当旋转的瓶口颤巍巍地,最终不偏不倚地指向他时,林栀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林栀!选一个!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负责转瓶子的男生大声问道,带着看好戏的兴奋。
林栀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他感觉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将他照得无所遁形。
“大冒险!大冒险!”几个男生开始起哄。
“别吓着人家,”一个女生出来打圆场,笑着提议,“林栀,那就选个简单的真心话吧?比如……高中三年,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林栀心底那个上了重重枷锁的盒子。他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惊恐地,抬眼看向了沈槐的方向。
沈槐也正看着他,隔着晃动的人影,他的眼神很深,很沉,像两口幽深的古井,里面翻涌着林栀看不懂,也不敢看懂的情绪。
喜欢过……什么人?
那个名字就在舌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毁灭性的力量,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理智和防备。
周围的起哄声和催促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能看到沈槐那双眼睛,像是无声的询问,又像是某种沉重的期待。
说?还是不说?
说了,会怎么样?迎接他的,会是图书馆里那些刺耳的嘲讽和鄙夷吗?沈槐会怎么反应?他们会彻底沦为笑柄吗?
不说?那这份埋葬了整个青春的暗恋,是不是就要永远不见天日,随着毕业彻底尘封?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在他脑海里激烈交战。他的手指死死抠着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碾碎时,活动室的灯光突然“啪”地一声,全部熄灭了。
“怎么回事?”
“停电了?”
“谁去看看电闸?”
黑暗和瞬间的寂静降临,紧接着是更大的嘈杂和混乱。有人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胡乱晃动。
林栀僵在原地,心脏在黑暗中狂跳不止,像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的逃亡。那束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照穿的聚光灯,终于移开了。
他趁着黑暗和混乱,猛地从角落里站起身,也顾不上方向,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几乎窒息的地方。他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手臂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人,也来不及道歉,只想快点,再快点。
就在他快要摸到活动室门口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准确地、有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带着熟悉的温度和力道,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林栀所有的防备。
是沈槐。
林栀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就想挣脱。
“别动。”沈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和在黑暗中才能流露出的、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他的手掌滚烫,紧紧箍着林栀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黑暗中,两人靠得极近。林栀能闻到沈槐身上清爽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点点可乐的甜味,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耳廓。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晃动的手电光柱,他们却像被困在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只属于彼此的狭小空间里。
林栀僵住了,所有的挣扎都在那一刻瓦解。他能感觉到沈槐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恐惧、委屈和难以言喻的酸涩的浪潮,狠狠拍打着他的心脏,让他眼眶发热,喉咙哽咽。
沈槐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抓着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消失在黑暗里。
这几秒钟的黑暗,这几秒钟无声的、用尽全力的抓握,像是一场迟来的、绝望的确认。
他知道是他。
他抓住了他。
仅此而已。
几秒钟后,灯光“啪”地一声重新亮起,晃得人睁不开眼。
抓住他手腕的力量瞬间消失了。
沈槐已经退回到了半步之外的安全距离,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黑暗中那失控的几秒,只是林栀惊魂未定下的幻觉。
只有手腕上残留的、清晰的、带着微微痛感的灼热,提醒着林栀,那一切真实地发生过。
“电路跳闸而己,已经弄好了。”生活委员在门口喊道。
活动继续,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林栀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沈槐转身走回人群的背影,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还在发烫发痛的手腕。那里,似乎还烙印着沈槐手指的形状。
灯光刺眼,人声嘈杂。
可他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心里只剩下那片被黑暗短暂照亮的、汹涌的、苦涩的海洋,和手腕上那一点点,仿佛偷来的、滚烫的余温。
毕业晚会,就在这样一种表面热闹、内里暗流汹涌,夹杂着短暂失控和巨大酸涩的氛围中,接近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