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林栀几乎没有合眼。

“林栀。林栀。林栀。”

还有那三个字——“怎么办。”

沈槐的字迹，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脑海。震惊、酸涩、狂喜、委屈、茫然……种种情绪像汹涌的潮水，将他淹没，又抛起，让他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

原来那些无声的照顾，那些克制又固执的靠近，都不是他的错觉，不是他一厢情愿的过度解读。

沈槐的心里，也藏着一片和他同样汹涌、同样见不得光的海。

知道这个真相，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像卸下了一层自欺欺人的薄纱，将那份感情的重量赤裸裸地压在了他的肩上，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因为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内心的悸动，还有图书馆里那些刺耳的嘲讽，有推开沈槐时对方错愕的眼神，有即将到来的、注定分离的未来。

“怎么办？”

他也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林栀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走进教室，脸色比昨天请病假时还要难看。他几乎是蹭着墙边溜到自己的座位，全程低着头，不敢看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沈槐还没来。

每一秒都变得无比煎熬。他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回落，留下冰凉的四肢。他胡乱地翻着英语书，眼前的字母扭曲变形，一个也看不进去。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教室门口，带着清晨微凉的气息坐下时，林栀感觉自己的脊背瞬间僵直了。

“早。”沈槐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栀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他死死盯着书本，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早。”

他甚至不敢去想象，沈槐发现那张纸条不见（或者被移动过）时会是什么反应。恐惧和羞耻感再次攫住了他。

整个早读课，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凝滞的沉默。

那不是单纯的疏离，而是一种掺杂了太多未言之语、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紧绷。

林栀能感觉到沈槐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他不敢深究的探究。

课间操的铃声像是救赎。林栀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想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林栀。”沈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绊住了他的脚步。

林栀僵硬地停在过道里，没有回头。

沈槐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只是说：“你的笔，掉了。”

林栀低头，看到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滚落在自己脚边。是他刚才起身太急带掉的。

“……谢谢。”他弯腰捡起笔，声音细若游丝，然后头也不回地挤入了涌向门口的人流。

沈槐看着那个仓惶逃离的背影，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握紧。他今早一来，就敏锐地察觉到椅子脚下那张纸条似乎被人动过。

折痕的角度变了，纸张也似乎……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潮湿？

是林栀吗？

他看到了？

他……是什么反应？

沈槐的心沉了下去。林栀此刻的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退缩都更让他感到不安。那是一种仿佛被窥破了最深层秘密后的、彻底的惊惶和无措。

拍毕业照的时间定在下午最后一节课。天气有些阴沉，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天空，闷热无风，像是暴雨前的酝酿。

同学们都换上了干净的夏季校服，白衬衫和深蓝色长裤，三三两两地聚集在教学楼前布置好的阶梯架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故作轻松的快门声和喧闹，试图冲淡离别的愁绪，但每个人的眼底，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林栀混在人群里，刻意站在了队伍最边缘、靠后的位置。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衬衫的袖口，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沈槐被班主任拉着，和几个班干部一起站在了第一排中间的位置。他身姿挺拔，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在人群中很显眼。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着镜头努力挤出笑容，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偶尔，会不着痕迹地扫过队伍边缘那个低垂着的脑袋。

摄影师在镜头后指挥着：“大家看这里！笑一笑！对！靠近一点！后排的同学，头往中间靠一靠！”

林栀感觉到旁边的人往中间挤了挤，他被迫挪动了一下脚步，身体更加僵硬。

“好！准备！一、二……”

就在摄影师数到“二”的瞬间，一直低着头的林栀，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鬼使神差地，极快极轻地抬了一下眼。

他的目光，穿越攒动的人头，不偏不倚，撞进了另一道等待已久的视线里。

沈槐正看着他。

那双总是显得疏离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询问，有隐忍，还有一丝……和他心底一样的、无处安放的酸涩。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被无限拉长。

快门声“咔嚓”响起，定格了这一刻。

林栀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垂下了眼帘，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震碎他的肋骨。那短暂的对视，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他心底所有晦暗的角落，也带来了更加剧烈的恐慌。

他看到了。沈槐看到了他偷看，而他也看到了沈槐眼里那些藏不住的东西。

完了。

他感觉自己无所遁形。

拍完集体照，是自由组合拍照的时间。同学们兴奋地呼朋引伴，摆出各种搞怪或亲密的姿势，笑声和喧闹声瞬间充满了整个场地。

林栀却像逃难一样，迅速从阶梯架上下来，想要躲到人群后面去。

“林栀！”一个清脆的女声叫住了他。是班上的文艺委员周婷，她拿着一个拍立得相机，笑盈盈地跑过来，“我们一起拍一张吧？以后留个纪念！”

周婷性格开朗，和班上大部分同学关系都不错。林栀不好拒绝，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周婷拉着他站到教学楼前的香樟树下，将相机递给旁边的同学帮忙。她自然地靠近林栀，比了个剪刀手，笑容灿烂。

帮忙拍照的同学正要按下快门，一个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等一下。”

林栀浑身一僵。

沈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到了周婷的另一边。他的表情很淡，目光平静地看着镜头，仿佛只是偶然路过，顺便入镜。

“槐哥你也来啦？正好！”周婷开心地往旁边让了让，“来来来，一起！”

帮忙的同学调整了一下角度，喊道：“好！看这里！一、二、三！”

“咔嚓——”

拍立得相机吐出一张相纸。

周婷欢呼着跑过去拿照片，轻轻扇动着等待成像。

林栀僵在原地，感觉沈槐站在他斜后方，距离不远不近，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磁场，扰得他心神不宁。

周婷拿着渐渐显影的照片跑回来，递给林栀看：“看！拍得还不错吧？”

照片上，正午阴沉的天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婷笑得眉眼弯弯，站在中间。左边的林栀表情有些僵硬，眼神闪烁，带着明显的不自然。

而右边的沈槐，站姿笔挺，面容平静，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绷紧，目光似乎并没有完全聚焦在镜头上，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落在前方少年侧影上的余光。

一张构图寻常的毕业留念照，却因为三个主角各怀心事，而显得暗流涌动。

“挺好的。”林栀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将照片递还给周婷，几乎是立刻就想转身离开。

“林栀，”沈槐却再次开口，叫住了他。他的声音不高，在周围的喧闹中，却清晰地传入林栀耳中，“能……单独拍一张吗？”

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几个原本在附近说笑的同学，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过来。

同桌之间单独拍张毕业照，似乎也合情合理，但不知为何，由一向沉默寡言的沈槐主动提出，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寻常。

林栀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感觉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脸颊烫得惊人。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好奇的、探究的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

图书馆里那些嘲弄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男的跟男的？想想就他妈恶心！”

“心理变态吧？”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沈槐的距离，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细甚至有些刺耳：

“不、不用了！我……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他不敢再看沈槐瞬间黯沉下去的眼神，也不敢理会周围同学可能出现的反应，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用力拨开人群，几乎是奔跑着逃离了这片让他无法呼吸的场地。

沈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再一次仓惶逃离的背影，插在裤袋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清晰地看到了林栀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恐惧的神色。

是因为周围那些目光吗？

还是因为……他本身？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心疼、挫败和苦涩的浪潮，狠狠拍打在他的心岸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林栀内心的怯懦，还有这个无处不在的、充满偏见和恶意的世界。

它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林栀紧紧束缚，也将他所有试图靠近的努力，都变成了对方无法承受的压力。

周婷拿着那张拍立得照片，有些尴尬地看着沈槐，小心翼翼地问：“槐哥……你们……没事吧？”

沈槐缓缓松开紧握的拳，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沉郁的墨色似乎更浓重了些。他摇了摇头，声音低哑：

“没事。”

他转身，走向人群稀少的角落。天空愈发阴沉，闷雷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一场蓄势已久的暴雨，似乎终于要来临了。

而这场青春里盛大而无声的暗恋，在毕业照定格的那一刻，在又一次的退缩和逃离中，仿佛也被蒙上了一层更加沉重、更加难以驱散的阴翳。

苦涩，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苦夏知槐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