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后的第二天,林栀请了病假。
沈槐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桌面上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痕迹,仿佛昨天那个仓惶推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身影,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幻觉。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桌面,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阵滞闷。
他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那个下意识的拥抱,终究是越过了林栀小心翼翼划下的界限,将他彻底吓跑了。
一整天,沈槐都有些心神不宁。
老师的讲课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旁边的空座,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放学后,他鬼使神差地绕路,走到了林栀家附近的那条小巷。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或许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个逃跑的人是否安全到家。
他在巷口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走进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
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却看到林栀从楼道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
林栀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穿着居家的短袖和长裤,身形看起来比平时更单薄。他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沈槐,脚步猛地顿住,拎着垃圾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随即飞快地低下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沈槐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没事吧?”
林栀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拖鞋,声音细弱蚊蝇:“……嗯,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雨水冲刷过的巷子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垃圾桶隐约的酸馊味。
“那天……”沈槐艰难地开口,试图解释,“车开过来,我没想太多……”
“我知道。”林栀飞快地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你。我……我先去扔垃圾。”
他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从沈槐身边擦肩而过,快步走向巷子深处的垃圾桶,一次也没有回头。
沈槐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忙的背影,那句哽在喉咙里的“没关系”最终也没有说出口。他看着林栀扔完垃圾,又低着头快步走回楼道,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入口处。
他果然……还是在躲着他。
沈槐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弥漫开一种无力又酸涩的情绪。他转身,默默离开。夕阳将他的背影勾勒得格外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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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栀背靠着冰冷的楼道墙壁,听着外面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缓缓滑坐到地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他看到了沈槐眼里的担忧,也听到了他试图解释的话语。可是,越是明白沈槐的善意和无意,他就越是感到恐慌和自惭形秽。
他配不上那样的好。
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恶意词汇,和他推开沈槐时对方错愕的神情交织在一起,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反复刺穿着他的神经。他只能逃,只能躲,把自己缩进坚硬的壳里,才能避免给沈槐带来更多的困扰,也避免自己那点隐秘的心思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承受更残酷的审判。
第二天,林栀返校了。他看起来恢复了正常,只是更加沉默,将自己彻底埋进了书本和试卷里,像一只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的鸵鸟。
沈槐也恢复了之前的模式,不再尝试任何可能引起对方不适的靠近。
他们依旧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共享着一张课桌,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银河。
只是,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林栀发现,他放在桌肚里的参考书,总是被人用白色的包书皮细心地包好了封面,边角抚得平平整整。那包书纸的质地和折痕,他认得。
他拧不开瓶盖的饮料,会在课间操回来后,发现被人悄悄拧松了。
他偶尔嘟囔一句“饿死了”,第二天早上,桌洞里总会多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他上次说过好吃的那个牌子的苏打饼干。
这些细微的、无声的照顾,像黑暗中一点点萤火,微弱,却固执地亮着,试图温暖这片被冰封的领域。
林栀每次发现这些,心里都会泛起一阵剧烈的酸软。他不敢声张,只能默默接受,然后将那份翻涌的情感死死压下去。他甚至连一句“谢谢”都不敢说,怕打破这脆弱的平衡,怕看到沈槐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时间在一种压抑而平静的节奏中流逝。黑板上的倒计时变成了个位数。
空气里的焦灼几乎凝成了实质,连呼吸都带着硝烟的味道。
距离高考还有三天。晚自习时,班主任宣布,明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全班一起拍毕业照。
“大家穿得精神点!以后可就没机会穿这身校服一起拍照了!”班主任难得地开了个玩笑,教室里却没有人笑,弥漫着一种混杂着伤感、释然和对未来迷茫的复杂情绪。
下课铃响,同学们陆续离开。林栀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起身,目光却瞥见沈槐的桌洞里,似乎掉出了什么东西,落在椅子脚下。
是一个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白色纸块。
林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个纸块的折叠方式,和他之前不小心掉落的、写满名字的草稿纸,几乎一模一样。
难道……
一股巨大的冲动攫住了他。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教室门口,确认沈槐已经离开。然后,他像做贼一样,心脏狂跳着,迅速弯腰捡起了那个纸块。
纸张带着沈槐身上那股熟悉的清爽气息。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几乎是屏着呼吸,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将那个纸块展开。
果然是一张草稿纸。
上面没有复杂的公式,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被反复书写,占据了纸张的大半。
—— 林栀。林栀。林栀。
字迹是沈槐的,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压抑的力量。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倾注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而在那一排排重复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得有些潦草,仿佛是无意识间的流露:
怎么办。
三个字,像三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栀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猛地捂住嘴,才抑制住那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眼眶瞬间就红了,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
原来那些无声的照顾,那些克制又固执的靠近,都不是他的错觉。
沈槐他……也怀着和他一样的心情。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狂喜,而是排山倒海的酸涩和巨大的委屈。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是这样?为什么明明互相喜欢,却要像做贼一样,躲在见不得光的角落,连对视都需要勇气?
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展开的纸张上,晕开了那墨色的字迹。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模糊。
怎么办?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巨大的茫然和恐慌淹没了他。他像是站在了悬崖边上,前方是迷雾重重的未来,脚下是摇摇欲坠的现在。
他呆立了很久,才像是突然惊醒,手忙脚乱地将那张被泪水打湿的纸条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沈槐椅子下的原处。然后,他抓起书包,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
夜晚的风带着初夏的微凉,吹在他泪痕未干的脸上。他漫无目的地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心里乱成一团麻。
知道了真相,反而比不知道更加痛苦。
明天就要拍毕业照了。
后天,大后天……然后呢?
他们之间,这场漫长而苦涩的暗恋,究竟会走向何方?那一点点在压抑和退缩中艰难生存的萤火,能否照亮彼此前行的路?
林栀抬起头,望着城市夜空里稀疏的星星,只觉得前途一片渺茫。
这个夏天,注定要在无尽的苦涩和这一点点知晓真相后的、更加磨人的酸甜交织中,走向终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