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的退缩，像一层无形的寒冰，覆盖了两人之间本就不算宽阔的课桌。
沈槐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屏障，冰冷，坚硬，将他所有试图不着痕迹靠近的努力都隔绝在外。
他依旧会在林栀下意识缩回手时，递过去一块新口味的饼干，说一句“尝尝”；依旧会在林栀的水杯放在危险边缘时，默不作声地把它挪到安全地带；依旧会在遇到难题时，将草稿纸推过去，指着某处，低声询问。
只是，林栀的回应变得仓促而疏离。
饼干会接，但只是小声说谢谢，然后迅速塞进抽屉，很少在他面前吃；水杯被挪动后，他会飞快地看一眼，然后更紧地抱住自己的书包；对于题目，他的讲解依旧清晰，但语速更快，眼神始终回避，仿佛那草稿纸上有什么灼人的东西。
沈槐将这些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扎着，不剧烈，却持续地泛着酸疼。他没有再尝试邀请，也没有在放学时刻意等待。
他只是沉默地履行着那些早已成为习惯的、微不足道的关怀，像固执的园丁，守着一株因受惊而紧闭花苞的植物，不敢过分浇灌，只能静静等待。
日子在一种压抑的平静中滑过。
黑板角落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像催命的符咒，加剧着每个人心底的焦灼。空气里弥漫着试卷、汗水和某种无形的压力。
这天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城市。
天空阴沉如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瞬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放学铃声在雷声中显得微弱。
教室里一片混乱，没带伞的同学哀嚎着，商量着怎么冲回宿舍或者挤公交。带了伞的则三五成群，准备结伴离开。
林栀站在教室后门，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眉头微蹙。他早上出门时天气尚好，根本没想过带伞。从这里跑到公交站，足够让他湿透。
沈槐收拾好书包，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走到林栀身边，脚步顿了顿。
雨声嘈杂，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更加明显。
“没带伞？”沈槐的声音不高，混在雨声里，却清晰地传到林栀耳中。
林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低着头，盯着自己干净的鞋尖，“嗯。”
“我送你到公交站。”沈槐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合理不过的方案。
林栀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拒绝，想说不用麻烦，可以等雨小点，或者跟其他顺路的同学挤一挤。但那些借口在喉咙里滚了滚，却没能说出口。
他贪恋这一点点靠近的可能，哪怕明知危险。
“……谢谢。”最终，他还是低声应了，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沈槐没再说话，撑开了伞。黑色的伞面很大，足够容纳两个身形清瘦的少年。
林栀迟疑了一下，小心地挪进伞下，刻意保持着几厘米的距离，手臂避免碰到沈槐。
两人并肩走入雨中。
伞外的世界喧嚣而混乱，雨水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雷声在云层间翻滚。伞下却是一个相对安静、甚至有些逼仄的空间。
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密集而规律，像某种心跳的节拍。
林栀能闻到沈槐身上那股熟悉的、清爽的皂角气息，混合着雨后潮湿的空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他能感觉到沈槐握着伞柄的手，骨节分明，稳定地将伞的大部分空间倾向他这一边。
他的右侧肩膀干燥而温暖，而沈槐的左肩，暴露在飘洒的雨丝中，灰色的校服T恤颜色明显深了一块。
这个认知让林栀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和动容。他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一眼沈槐的侧脸。
雨水打湿了他额前几缕碎发，粘在光洁的额头上，他的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目光直视着前方被雨幕模糊的道路，神情专注。
林栀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他想说“伞往你那边挪一点”，又或者伸手去调整一下伞柄的方向，但手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勇气。
那些图书馆里听到的刺耳话语，像幽灵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禁锢着他的行动。
他们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雨声。这段平时几分钟就能走完的路，此刻显得格外漫长。
快到公交站时，一辆轿车疾驰而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直朝着他们扑来。
“小心！”
几乎是在同时，沈槐低喝一声，手臂迅速揽住林栀的肩膀，用力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将伞猛地向前一倾，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大部分袭来的污水。
林栀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沈槐的怀里，脸颊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温热和有力的心跳。那股清爽的皂角气息瞬间变得浓郁，将他完全包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林栀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个紧贴着的、温热的怀抱，和揽在他肩头那只手臂的力量上。安全，温暖，还有一种让他瞬间沉溺的、陌生的悸动。
但下一秒，恐慌如同冰水浇头。
他猛地推开沈槐，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沈槐向后踉跄了半步，伞也歪了，雨水立刻淋湿了两人。
“对、对不起！”林栀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他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看沈槐的表情，“我……我不是故意的……谢谢你的伞！我到站了！”
语无伦次地说完，他看也不看近在咫尺的公交站台，转身就冲进了茫茫雨幕之中，像一只被惊吓过度的鹿，瞬间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帘后。
沈槐站在原地，保持着被推开的姿势，伞歪斜地举着，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滑落，淋湿了他半边身体。
他看着林栀消失的方向，胸口那个被推开的地方，空落落的，带着一种尖锐的、被拒绝的钝痛。
他慢慢收回僵在半空的手臂，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揽住林栀肩膀时，那单薄骨骼的触感和瞬间的温热。
他还是……吓到他了。
即使是在那种情况下，下意识的保护，也成了对方无法承受的负担。
沈槐闭上眼，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试图冷却心口那股灼热的涩意。
良久，他才缓缓站直身体，扶正了伞，独自走向公交站。他的背影在瓢泼大雨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
而林栀一路狂奔，直到拐进离家不远的小巷，才背靠着湿漉漉的墙壁，脱力般地滑坐在地上。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用力抱住自己的膝盖，身体因为寒冷和后怕微微发抖。
刚才那个怀抱的温度仿佛还烙印在皮肤上，那么真实，那么让人贪恋，可随之而来的恐惧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推开他了。
他用行动，再次确认了自己的“不正常”，和那份无法见光的喜欢，是多么的格格不入，多么的……令人排斥。
雨水冰冷地打在他身上，却比不上心底那股蔓延开来的、绝望的寒意。
这个夏天，怎么会这么苦，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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