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发生在图书馆走廊的、突如其来的恶意，像一场无声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林栀心里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
周一返校，林栀刻意提早了十分钟到教室，将书包放进抽屉，便拿着英语书躲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假装大声背诵单词，直到早读铃声响起，才踩着点溜回座位。
“早。”沈槐的声音依旧低沉，和往常一样。
林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低着头，目光死死黏在摊开的英语书上，含糊地应了一声：“早。”
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
沈槐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扫过林栀紧绷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廓。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翻开了自己的课本。
早读课的氛围变得沉闷而滞涩。以前那种若有似无的、流淌在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无形的、冰冷的墙壁。
林栀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缩在墙壁的这一边，不敢越雷池半步。
课间休息，赵磊又活力四射地转过来，拍着沈槐的桌子：“槐哥！下午……”
“我物理卷子还没订正完。”林栀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有些突兀地打断了他，他抱着试卷站起身，对着赵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你们去吧，我……我得去趟老师办公室。”
说完，他不等赵磊反应，也不看旁边的沈槐，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不能再和沈槐一起出现在球场边了。不能再给他递水，不能再看他打球，不能再承受任何可能将他和那些肮脏词汇联系起来的目光和联想。
沈槐看着那个仓促逃离的背影，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他清楚地知道林栀在躲他。因为图书馆里那些垃圾话？因为害怕？还是……觉得和他走得太近，本身就成了那些人口中的“恶心”？
一种混合着心疼、无奈和隐隐愤怒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
他想抓住林栀，告诉他别在意那些蠢货说什么，想告诉他……告诉他什么呢？
他自己也尚未理清那汹涌的情感，更不知道该如何在一个充满偏见的环境里，去安抚另一颗惊惶不安的心。
他只能沉默。像一块被投入深海的石头，承受着四面八方的压力，表面平静，内里却早已波澜万丈。
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林栀没有像往常一样找个角落看书，而是被几个平时关系还行的女生拉去打羽毛球。他心不在焉地挥着拍子，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远处的篮球场。
沈槐在场上奔跑、跳跃、传球，汗水在阳光下闪烁。他依旧打得很好，吸引了不少目光。
但林栀却觉得，那道身影似乎比平时更加沉默，更加……孤独。
他看到一个别班的女生，拿着一瓶水，红着脸跑到场边，似乎想递给刚打完一轮下场的沈槐。
沈槐只是摆了摆手，甚至没有多看那女生一眼，径直走到场边，拿起自己那瓶喝了一半的水，仰头灌下。
林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又酸又涩。他迅速收回目光，用力挥拍，羽毛球却直接被他打出了界外。
“林栀，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同组的女生捡起球，笑着问。
“啊？没、没有。”林栀慌忙摇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放学时，林栀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他打定主意，要在沈槐开口之前离开。
“林栀。”沈槐的声音还是在他拉上拉链的那一刻响起了。
林栀动作一僵，没有回头，含糊地应道：“嗯？”
“数学练习册，P35第7题，”沈槐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最后一步的辅助线，是怎么想到的？”
是一个纯粹的、关于学习的问题。
林栀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点，但心里的涩意却更浓了。他慢慢转过身，依旧不敢看沈槐的眼睛，目光落在他摊开的练习册上，小声解释：“就是……连接那个对角，构造相似三角形……”
他讲解的时候，语速很快，逻辑也有些混乱。沈槐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林栀讲完，迫不及待地再次背上书包。
“懂了。”沈槐合上练习册，抬眼看他，目光沉静，“谢谢。”
“……不客气。”林栀避开他的视线，低声说完，转身就走。
这一次，沈槐没有再说“明天见”。
林栀走在渐渐暗下来的街道上，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躲开了沈槐，成功地避免了那些可能的风险和难堪，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
他想起沈槐刚才问他题目时的眼神，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他看不懂的……失落？
是错觉吧。
他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出去。他不能心软，不能回头。
这个世界不允许，那些充满恶意的声音不允许。
他必须把自己那些“不正常”的心思藏好，藏得深深的，连同对沈槐那份见不得光的喜欢，一起锁进那个带锁的笔记本里。
而教室里，沈槐独自坐在渐渐空荡的座位上，看着旁边那个空了的椅子，很久都没有动。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单。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林栀桌面上那个不小心掉落的、印着小橘子图案的橡皮擦。
冰凉的，带着一点对方残留的气息。
他知道林栀在害怕。他也怕。
怕那些流言蜚语，怕异样的眼光，怕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联系被彻底斩断。
可他更怕的，是看到林栀那双总是带着湿润雾气的眼睛里，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垃圾而蒙上更深的阴影，是看到他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把自己缩回厚厚的壳里。
他低头，从衬衫口袋里拿出那个被抚平、折叠好的纸方块，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被橡皮涂抹过的“沈槐”二字，在昏黄的光线下，依旧清晰可辨。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退缩了吗？
没关系。
他可以等。
在这个漫长而苦涩的夏天里，他愿意做那个更有耐心的人。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守着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秘密，也好过将他彻底推开，让他独自承受所有的风雨。
他将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然后站起身，背起书包，走出了空无一人的教室。
夜色缓缓降临，吞没了少年的身影，却吞不掉那份在心底悄然滋长、愈发坚定的温柔。
苦涩依旧弥漫，但那份想要靠近、想要守护的心情，却在黑暗中，生出了更加顽强的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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