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阳光透过薄雾，带着一种清新的暖意。

林栀醒得比闹钟还早，躺在床上，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期待与不安。

和沈槐单独去图书馆。

这个认知让他从昨晚开始就处于一种微醺般的恍惚状态。

他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反复照镜子，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清爽得体。

八点五十，他提前十分钟到达市图书馆门口。周末的清晨，这里还算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学生和老人。

他站在高大的石柱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目光在来往的行人间逡巡。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骑着自行车，出现在街道拐角，并稳稳停在他面前时，林栀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沈槐也穿得很简单，灰色T恤，黑色运动长裤，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神却清亮。

他单脚支地，看了林栀一眼，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等很久了？”

“没有，刚、刚到。”林栀连忙摇头，耳根有些发热。

“走吧。”沈槐锁好车，很自然地走在他身侧。

图书馆里弥漫着书本特有的油墨和旧纸张的气息，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脚步声和呼吸。

他们找到自然科学阅览区，果然在书架上看到了新上架的几本物理竞赛真题汇编。

沈槐抽出一本，翻看了几页，点点头：“这套不错，题目很新。”

林栀也拿了一本，两人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一开始，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林栀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沈槐的存在，他翻书的动作，他思考时轻叩桌面的习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沈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过了一会儿，他将一本摊开的习题集往林栀这边推了推，指着一道复杂的力学题，低声说：“这道题的受力分析，我总觉得有点问题，你看看？”

他的靠近打破了那层看不见的薄膜。林栀凑过去，注意力被题目吸引，开始小声地和他讨论起来。

思路在碰撞中渐渐清晰，那种因为共同解开难题而产生的微小成就感，以及沈槐偶尔投来的、带着赞同的目光，像细小的糖粒，一点点融化在林栀的心湖里。

中间休息时，他们走到图书馆外面的小花园透气。初夏的风带着花草的清香，拂过脸颊，十分惬意。

“喝点水。”沈槐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两瓶冰镇茉莉花茶，递了一瓶给林栀。

“谢谢。”林栀接过，冰凉的瓶身瞬间驱散了掌心的燥热。他拧开喝了一口，清甜微涩的茶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舒爽。

两人靠在廊柱下，一时无话，却并不觉得尴尬。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其实……”沈槐望着远处花坛里簇拥的绣球花，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和你一起讨论题目，效率很高。”

林栀的心猛地一跳，握着瓶子的手紧了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我也是。”

这一刻，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甜软。林栀几乎要以为，这个夏天或许并不全是苦涩。

回到图书馆，他们之间的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继续刷题时，偶尔会因为一个巧妙的解法相视一笑，或者用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无声地交流。

直到下午，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经过社科阅览区附近的一条走廊时，旁边休息区的沙发上，几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的男生正在高声谈笑，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有些刺耳。

“……所以说，男的跟男的？想想就他妈恶心！”一个剃着板寸的男生夸张地做了个呕吐的表情，“俩大老爷们儿搂搂抱抱，像什么话！”

“就是！心理变态吧？”另一个附和道，“我们班以前就有个那样的，娘娘腔，整天捏着嗓子说话，后来被揍了几顿就老实了。”

“哈哈哈，干得漂亮！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不堪入耳的词汇和充满恶意哄笑声，像一把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进林栀的耳膜，然后狠狠扎进他心里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脚步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刚刚在阳光下积累起来的那一点点暖意和甜蜜，被这盆突如其来的、带着冰碴的脏水，浇得透心凉。

他几乎能感觉到旁边沈槐投来的目光，但他不敢回头。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慌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走吧。”沈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栀像提线木偶一样，被他轻轻带着，快步离开了那条走廊，离开了那些刺耳的声音。

直到走出图书馆大门，重新站在阳光下，他才仿佛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但胸腔里却堵得厉害，又冷又涩。

回程的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沉默像一道厚厚的墙壁，横亘在他们之间。

林栀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路面，刚才那些男生充满鄙夷和嘲弄的话语，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恶心……”

“心理变态……”

“欠收拾……”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神经上。他不由自主地将自己和沈槐代入了那些话语所描绘的场景中，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攫住了他。

沈槐……他听到那些话了吗？他是什么感觉？他会不会也觉得……恶心？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让他几乎窒息。

刚刚在图书馆里，那些因为靠近而产生的微小悸动和甜蜜，此刻全都变成了讽刺的证据，证明着他那“不正常”的、令人不齿的心思。

沈槐推着自行车，走在他身侧，同样沉默着。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前方，显得有些沉郁。

林栀偷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果然……也是在意那些话的吧。

走到分岔路口，这一次，没等沈槐开口，林栀就抢先一步，声音干涩急促：“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甚至不敢看沈槐的反应，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沈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仓惶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握着自行车把手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当然听到了那些话，也清晰地感觉到了林栀瞬间僵硬的身体和骤然苍白的脸色。

一股无名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他心头。他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可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和恶意，像无处不在的空气，他无力驱散，更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抚林栀那颗显然受到了巨大冲击、此刻正惊惶不安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却依旧憋闷得厉害。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沉重。

林栀一路跑回家，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息着，眼眶又酸又胀。

他没有开灯，在逐渐昏暗的客厅里滑坐到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那些男生嘲弄的声音，沈槐沉默的侧脸，交替在他脑海里闪现。

完了。

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脆弱的联系，那一点点带着甜味的希望，全都被打碎了。

他怎么能……怎么能以为自己和沈槐之间，会有除了“同桌”和“普通朋友”之外的其他可能呢？这个世界，根本不会允许。

黑暗和寂静包裹着他，像冰冷的潮水。他想起自己抽屉里锁着的那个笔记本，里面藏着无数个“沈槐”；想起黑暗中那次短暂的手肘相触；想起他递过来的耳机和饼干；想起他低声询问“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时，那双似乎藏着某种期待的眼睛……

这一切，难道最终只能被归结为“恶心”和“变态”吗？

一股巨大的酸涩涌上喉咙，堵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用力抱紧自己，身体微微发抖。这个夏天，原来从未真正甜过。

那一点点似是而非的糖，不过是裹在巨大苦涩外面的、一触即碎的糖衣。

而现在，糖衣碎了，只剩下赤裸裸的、难以下咽的苦涩。

他蜷缩在门后的黑暗里，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独自舔舐着无人知晓的伤口。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不了这一室的冰冷和绝望。

苦夏知槐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