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球场分别后,沈槐那个停留在暮色里的、极浅的笑意,像一枚小小的烙铁,在林栀的心口烫下了一个印记。
带着微弱的温度,和挥之不去的、令人心慌意乱的痒。
接下来的几天,林栀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投入了温水里的青蛙,水温正在一点点、不易察觉地升高。
沈槐还是那个沈槐,话不多,表情也少,但某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早读课他不再只是干巴巴地说一句“早”,有时会顺带推过来一小包学校小卖部新出的、包装花里胡哨的牛奶饼干,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尝尝,不太甜。”
林栀看着那包躺在自己课本旁边的饼干,手指蜷缩了一下,才低声道谢,拆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着。
饼干确实不甜,带着浓郁的奶香,碎屑掉在纸上,他小心地用手指拈起来。
他能感觉到旁边沈槐似乎用余光在看他,这让他连咀嚼的动作都变得有些不自然。
又比如,课间他去接热水,回来时会发现自己的水杯被挪动了位置,从桌角容易被碰到的地方,移到了更稳妥的课本堆后面。
而沈槐正低头写着什么,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最让林栀心跳失序的是,沈槐开始问他题目。
不是那种敷衍的、随口一问,而是真正拿着演算步骤过来,指着某一步,眉头微蹙:“这里,引力势能的表达式代入后,后面这个负号是怎么消掉的?”
他的手指点着草稿纸,指节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林栀的注意力有一半被那根近在咫尺的手指吸引,另一半才艰难地集中在物理公式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拿起笔,在纸上重新演算:“你看,这里,万有引力做负功,所以……”
他讲解的时候,沈槐会靠得很近,近到林栀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气息,能看清他低垂的、长长的睫毛,和他偶尔因为理解而轻轻点头时,额前碎发晃动的弧度。
“懂了。”沈槐听完,通常会简短地总结,然后拿起自己的本子坐回去。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任何一对寻常的、互相帮助的同桌。
但林栀知道,这不寻常。以前的沈槐,宁可自己埋头钻研半小时,或者去问前排的学霸,也绝不会把带着他字迹的草稿纸推到自己的面前。
这种若有似无的靠近,像春日里细细密密的雨丝,无声无息地浸润下来,让林栀那颗因为暗恋而始终悬着的心,时而飘上云端,时而坠入迷雾。
他贪恋这一点点靠近带来的甜,又无时无刻不被“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只是把我当普通朋友吧?”的酸涩念头折磨。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班主任却突然抱着一摞试卷走了进来,教室里瞬间哀鸿遍野。
“临时小测,检验一下你们最近复习的成果,”班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班,“把书都收起来,桌面保持干净。”
试卷分发下来,林栀大致浏览了一遍,难度中等,但他心里装着事,做题时总有些心神不宁。
做到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大题时,他卡壳了。思路像是被缠住的线团,怎么也理不清。
他咬着笔杆,无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槐。
沈槐坐姿端正,笔尖在试卷上流畅地移动,似乎进行得很顺利。窗外的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林栀正想收回视线,却冷不丁对上了沈槐抬起的目光。
沈槐的眼神很静,带着询问。
林栀心里一慌,连忙摇头,示意没事,低头继续跟那道题死磕。但脑子里更乱了。
几分钟后,一张小小的、折叠成方块的纸条,被两根手指从桌子下面悄无声息地推到了他的手边。
林栀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讲台,班主任正低头看教案。
他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指将那个小方块勾到自己的试卷下面,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是沈槐干净利落的字迹,只写了一个关键的公式,和简短的提示:“楞次定律,阻碍变化。”
仿佛一道光劈开了迷雾。林栀瞬间抓住了关键,思路豁然开朗。
他赶紧拿起笔,刷刷地写了起来。写完后,他犹豫了一下,同样在纸条的背面,用最小的字写了一句:“谢谢。”
他不敢多看,又将纸条折好,趁班主任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间隙,飞快地塞回了沈槐的桌洞边缘。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握着笔的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是一种全新的、刺激又隐秘的体验。他们之间,仿佛建立起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无声的通道。
放学铃声响起,交卷后,教室里一片收拾东西的嘈杂声。
“走吧。”沈槐站起身,语气如常。
林栀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教学楼,夕阳正好,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那道题,”沈槐突然开口,声音平稳,“后面做出来了?”
“嗯,”林栀低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多亏……你的提示。”
“公式记混了而己。”沈槐目视前方,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下次注意点。”
他这话说得平淡,甚至带着一点寻常的督促意味,却让林栀心里微微一动。下次……好像默认了他们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下次”。
走到那个熟悉的分岔路口,沈槐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说再见。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词句。晚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也带来了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林栀。”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点。
“嗯?”林栀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夕阳的光在他眼底跳跃,像碎金子。
沈槐看着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疏离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缓慢流淌,很深,很沉。林栀几乎要溺毙在那片深潭里。
“周末……”沈槐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市图书馆,听说进了几套新的物理竞赛真题汇编。”
林栀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沈槐说完,目光便移开了些许,落在旁边的梧桐树干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他插在校裤口袋里的手,似乎微微握紧了。
邀请。这是明确的、超出日常同桌范围的邀请。
林栀感觉自己的脸颊像着了火,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好啊。”
“嗯。”沈槐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完成了某种重大的仪式,重新看向他,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周六上午九点,图书馆门口见。”
“好。”林栀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他。
“明天见。”
“明天见。”
林栀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因为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上,沉甸甸的,带着温度,几乎要将他的背影灼穿。
直到拐过街角,彻底脱离了那道视线的范围,林栀才猛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抬手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那里像是揣了一百只惊慌失措的麻雀。
他答应了。他和沈槐,要单独去图书馆了。
这算是……约会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带着巨大的甜蜜和同样巨大的恐慌,瞬间将他淹没。
夕阳的余晖温暖地笼罩着他,他却觉得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像是在发烧。
而分岔路口的另一边,沈槐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松开,掌心因为紧张而微微潮湿。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绚烂的晚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邀请他了。他答应了。
这个认知让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在他心口膨胀,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抬起手,再次按了按左边胸口的位置,那张小小的、承载着秘密的纸张方块,仿佛也带上了林栀回答时那细微的、带着颤音的“好”字的温度。
甜吗?
是的。像偷尝了一口藏在最深处的蜜糖。
可那蜜糖的底色,依旧是这个夏天固有的、无边无际的、带着蝉鸣噪音的苦涩。
毕业,未来,还有那些深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都像远处逐渐沉落的夕阳,提醒着他们,这份刚刚探出头的美好,是多么的短暂和易碎。
他抿了抿唇,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影子被拉得很长,孤独,却又因为怀揣着一个刚刚萌芽的约定,而显得不再那么沉重。
这个苦夏,因为这一点点小心翼翼的靠近,似乎也变得可以忍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