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皱巴巴的、写满了他名字的草稿纸,像一块烧红的炭,熨帖在沈槐的掌心,也烙在他的心口。
他站在渐暗的教室里,很久都没有动。
窗外路灯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纸面上那些被橡皮反复涂抹、却依旧执拗显现的笔画。
沈槐。
一遍又一遍。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巨大酸涩和隐秘狂喜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暗流,瞬间冲垮了他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平静堤坝。
原来那些躲闪的目光,那些仓促的低头,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并不是厌恶,而是……和他一样的、见不得光的秘密。
林栀。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无声地滚过,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林栀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洗衣粉混合了阳光的味道。
他极其小心地,将那张承载了太多重量的纸抚平,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方正的方块,然后珍而重之地放进了自己校服衬衫靠近心口的口袋里。
纸张的边角隔着薄薄的布料,轻微地硌着皮肤,提醒着他这不是幻觉。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再这样下去。
毕业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留给他们的时间,在蝉鸣一声急过一声的催促下,正飞速流逝。
林栀几乎是逃回家的。
他把自己摔在床上,脸埋进带着皂荚清香的枕头里,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狂跳。
黑暗中那短暂又清晰的肘尖相触的感觉,像烙印一样留在了皮肤上,挥之不去。
沈槐的温度,沈槐近在咫尺的呼吸……
可随即,更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落荒而逃的样子一定很蠢。
沈槐会怎么想?
他递耳机,他……他几乎是在黑暗中默许了那次触碰。
沈槐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
还有那张草稿纸!他慌乱中好像把它拂到地上了!沈槐会不会看见?如果看见了……
林栀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种被窥破秘密的羞耻和恐惧,几乎让他窒息。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一堆旧课本和杂物下面,摸出一个带锁的硬壳笔记本。
钥匙他藏在笔袋的夹层里。
打开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皱巴巴的、来自同一本练习册的边角料。
那是他偷偷从沈槐那里收集来的——沈槐有个习惯,演算到后面喜欢把前面写满的草稿纸撕掉揉皱扔掉,林栀就趁他不在,或者趁乱,悄悄把那些带着他字迹的纸团捡回来,抚平,藏好。
他拿起笔,在新的空白页上写下日期,然后开始机械地抄写物理公式,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笔尖总是不受控制地拐弯,写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间或夹杂着几个无意识写下的“槐”字。他懊恼地用笔狠狠划掉,纸面被划破了一道小口子。
他放下笔,颓然地靠进椅背。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映在他清亮的眼睛里,却照不亮那片名为“沈槐”的迷雾。
他到底,该怎么办?
第二天,天气依旧闷热。早读课的铃声像是拉长了音调,有气无力。
林栀踩着点溜进教室,心跳还没从奔跑中平复,目光就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沈槐已经坐在那里了,正低头看着英语书,侧脸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林栀暗暗松了口气,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他屏着呼吸,尽量自然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课本,动作刻意放慢,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
“早。”旁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林栀脊背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应:“早。”
声音干巴巴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他此刻紧绷的神经格格不入。
他不敢看沈槐,只能盯着书本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早读课在一片嘈杂的念诵声中开始。
林栀机械地跟着念,嘴唇翕动,却不知道自己念了些什么。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沈槐的存在,他的呼吸,他翻动书页的声音,他偶尔因为思考而轻轻敲击桌面的手指……
一种微妙的变化在空气中弥漫。
以前,他们之间也沉默,但那是一种互不打扰的、近乎真空的安静。
而今天,这沉默仿佛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充满了未尽的言语和试探。
课间休息,前排的体育委员赵磊一个大转身,胳膊肘撑在沈槐的桌面上,咧着嘴笑:
“槐哥,下午放学老地方?三班那几个小子不服气,约了再战一场。”
沈槐抬眼,还没说话,赵磊的目光又转向努力把自己缩成鹌鹑状的林栀:“林栀,你也来呗?给我们当个后勤,看看衣服递递水啥的。”他挤挤眼,“咱们班女生指望不上,都跑去看三班那个小白脸队长了。”
林栀猝不及防被点名,耳根瞬间红了,下意识地就想拒绝:“我……我可能……”
“来吧。”沈槐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断了他的支吾。他看向林栀,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寻常的邀请意味,“反正你回去也没什么事,就当……散散心。”
林栀的心脏猛地一跳,对上沈槐的视线。那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让他无法拒绝的坦然。
他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声细微的:“……好。”
“够意思!”赵磊用力拍了一下林栀的肩膀,把他拍得一个趔趄,“那就这么说定了!放学球场见!”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转回去跟别人侃大山了。
沈槐看着林栀微微泛红的耳廓和有些无措的神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他重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角落。
他邀请他了。用一种看似随意的、不会让他感到压力的方式。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像是赦令,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篮球场那边已经传来了拍球和呼喝的声音。
林栀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书包,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他其实不怎么运动,对篮球规则也一知半解,去看球赛,纯粹是为了……某个人。
“走吧。”沈槐已经收拾好了,单肩挎着书包,站在过道里等他。
他换下了校服外套,只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哦,好。”林栀慌忙拉上拉链,跟上他的脚步。
球场边果然围了不少人,以男生为主,夹杂着几个跑来给“敌方”加油的女生,嘻嘻哈哈地说笑着。
赵磊他们已经在场地上热身,看到沈槐过来,远远地吹了声口哨。
沈槐把书包往场地边的长椅上一放,开始做简单的拉伸。他的动作舒展有力,带着一种运动少年特有的矫健。
林栀抱着自己的书包,在旁边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身影。
比赛很快开始。汗水、呼喊、球鞋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篮球撞击地面的沉闷响动……构成了一片充满活力的喧嚣。
沈槐在场上很显眼,他速度不快,但节奏掌控得很好,传球精准,突破果断。
他的表情很专注,抿着唇,眼神锐利,和平时教室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同桌判若两人。
林栀看得有些出神。他看到沈槐额角沁出的汗珠,看到他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看到他跃起投篮时,T恤下摆扬起,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腹……
他感觉脸颊有些发烫,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去看记分牌。
中场休息时,沈槐喘着气走过来,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几缕凌乱地搭在眉骨上。
他径直走到林栀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水。”
林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脚边的塑料袋里拿出一瓶早就准备好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过去。
这是他刚才过来时,鬼使神差在小卖部买的。
沈槐接过,仰头灌了几大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流过脖颈,没入T恤的领口。
林栀看着那流动的水痕,感觉自己的喉咙也有些发干。
“谢谢。”沈槐把还剩半瓶的水递还给他,声音因为运动有些沙哑。
“没、没事。”林栀接过水瓶,瓶身还残留着沈槐掌心的温度和湿意。
他握着瓶子,指尖微微蜷缩。
“打得不错啊槐哥!”赵磊也凑过来,拿起另一瓶水咕咚咕咚喝着,一边用胳膊撞了一下沈槐,“刚才那个传球太帅了!”
沈槐扯了扯嘴角,没说话,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林栀泛红的脸颊。
下半场开始,沈槐似乎打得更投入了。
有几个漂亮的抢断和篮板,引得本班的几个男生大声叫好。在一次激烈的篮下对抗后,他被对方撞了一下,摔倒在地上,手肘蹭破了皮,渗出血丝。
林栀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几乎是瞬间就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向前迈了一步。
场上的队友和对手都围了过去。沈槐摆摆手,示意没事,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场边那个一脸紧张的身影,朝他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没事。”
林栀僵在原地,看着他手肘上那抹刺眼的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又酸又胀。
比赛最终以沈槐他们班的险胜告终。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商量着要去学校后门的小馆子聚餐庆祝。
“槐哥,林栀,一起啊!”赵磊热情地招呼。
沈槐用湿毛巾擦着汗和灰,闻言看了一眼林栀。林栀立刻摇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我就不去了,我回家吃。”
他不太习惯那种很多人吵吵嚷嚷的场合。
沈槐点了点头,对赵磊说:“你们去吧,我也有点事。”
“哎?你俩都不去?真没劲!”赵磊嘟囔了一句,也没强求,勾着另一个男生的肩膀走了。
热闹的人群散去,球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渐渐沉下来的暮色。
“你……手没事吧?”林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他的目光落在沈槐的手肘上,那里破皮的地方已经凝住了,但周围还红肿着。
“小伤。”沈槐不在意地甩了甩手,弯腰拿起书包,“走吧,回家。”
两人并肩走在被夕阳余晖浸染的校道上,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喧嚣过后,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似乎没有那么难熬了。
“你……”沈槐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刚才好像很紧张?”
林栀心里咯噔一下,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获,血液猛地涌上头顶,连脖颈都红了。他支支吾吾地,大脑飞速运转着想找个借口:“我……我看你摔得挺重的……”
“嗯。”沈槐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换了个话题,“那首歌,挺好听的。”
“啊?”林栀一时没反应过来。
“昨天你分享的那首。”沈槐提示道。
“哦……那个啊,”林栀松了口气,心跳却还没平复,“是……是一个独立歌手的,叫……”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音乐。林栀发现,沈槐虽然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偶尔提出的见解也很独到。
他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些,跟他分享自己最近发现的一些冷门乐队和歌曲。
走到分岔路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我往这边。”林栀指了指左边。
“嗯。”沈槐停下脚步,看着他。暮色四合,他的轮廓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很亮。“明天见。”
“明天见。”林栀低声回应,然后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沈槐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见他回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抬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林栀像被烫到一样,立刻转回头,加快脚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回头了!他居然回头了!还被发现了!
太蠢了!
而站在原地的沈槐,看着那个仓惶逃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缓缓绽开一个极浅、却真实的笑意。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左边胸口的位置,那里,口袋里的纸张方块安稳地贴着。
他知道了。
至少,知道了一部分。
这就够了。对于这个苦夏而言,这一点点糖,足以稀释那漫无边际的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