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和沈槐是同桌,也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一个在草稿纸写满“槐”字又慌忙涂黑,
一个在球场边看他仰头喝水却匆匆低头。
他们共享耳机听同一首苦情歌,
在停电的晚自习悄悄碰肘尖,
却总在对方看过来时移开视线。
毕业前夜,林栀终于撕了那封揉皱的情书,
没看见沈槐在他走后,
从垃圾桶里捡起碎片一片片拼好。
“原来我们都以为,
自己是唯一尝尽苦涩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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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傍晚,黏腻湿热,蝉声嘶力竭地刮擦着鼓膜。
教室像个巨大的、快要发酵过头的蒸笼,混杂着书本油墨、汗水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少年气息。
最后一节自习课,空气凝滞,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头顶老旧吊扇有气无力的嗡鸣。
林栀支着下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中性笔,目光落在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思绪却早已飘远。
旁边的窗开着,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泼洒进来,给靠窗坐着的那个身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沈槐。
他的同桌。他的……秘密。
笔尖不受控制地滑向摊在手边的草稿纸,等他回过神,那一个“槐”字已经快写满了小半张纸。笔画缠绕,带着某种隐秘的亲昵。
林栀心里猛地一悸,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慌里慌张地抓起橡皮,在那片刚刚诞生的森林上胡乱擦拭起来。
橡皮屑沾了一手,也未能完全掩盖住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反而把那一片弄得乌糟糟的,更像他此刻理不清的心绪。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
沈槐似乎完全沉浸在一道数学题里,眉头微蹙,侧脸的线条在暖光里显得干净又利落。
他握着笔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林栀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沈槐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林栀像受惊的兔子,立刻埋下头,死死盯着习题册上那些扭曲的电路图,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祈祷沈槐没发现,祈祷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沈槐确实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轻飘飘的,带着温度,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解题的思路被打断了,笔尖在纸上顿住,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不敢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去捕捉旁边那个毛茸茸的发顶。
林栀总是这样,看他一眼,又飞快地躲开。
沈槐垂下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体育课,他打完球,满头大汗地走到场边拿起水瓶仰头灌水,水流得太急,有些顺着下颌线滑过喉结,洇湿了前襟。
他无意间抬眼,正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林栀,那双总是带着点湿润雾气的眼睛正望着他,可下一秒,林栀就像被捉住了一样,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为什么躲他?
沈槐心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
大概,是讨厌他吧。
毕竟自己性子闷,不会说话,除了打球还算看得过去,实在没什么值得人多看一眼的地方。
而林栀,虽然也安静,但那种安静是柔软的,像初夏傍晚的风,总有人愿意凑过去和他说话,男男女女都有。
吊扇还在徒劳地转着。
林栀悄悄从书包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音乐软件,找到最近常听的那首歌。
是一首旋律低回婉转的苦情歌,歌词写满了爱而不得的怅惘。
他犹豫了一下,将一只白色的耳机线悄悄从课桌下递过去,指尖因为紧张有些发凉,轻轻碰了碰沈槐放在腿上的手背。
沈槐愣了一下,偏头看他。
林栀没敢与他对视,只是盯着前方黑板上残留的粉笔字印,小声说:“……听听吗?新找的歌。”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蝉鸣和风扇声里,几乎听不清。
沈槐“嗯”了一声,接过那只还带着对方体温的耳机,塞进右耳。
熟悉的旋律流淌进来,是他们都喜欢的一个小众歌手,嗓音沙哑,唱着无望的守候和小心翼翼的暗恋。
两个人的世界,在这一刻,被一根细细的白色耳机线连接起来,共享着同一份无法言说的心情。
林栀听着歌里的词,觉得每一句都像是在写自己。他偷偷吸了口气,鼻腔里萦绕着沈槐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清爽。
他放在腿上的左手,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小指外侧,几乎要碰到沈槐放在同一张长凳上的右手肘尖。
皮肤将触未触,那一小片区域像过了电一样,麻酥酥的。
谁都没有再动。
直到教室里的灯管忽然“啪”地一声轻响,紧接着,眼前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停电了。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小小的骚动和欢呼。晚自习看来是上不成了。
在一片昏暗和嘈杂中,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林栀感觉到,旁边沈槐的呼吸似乎滞了一下。然后,他的手肘,在黑暗的掩护下,轻轻往这边靠了靠,实实在在地贴在了林栀的肘尖上。
温热的,坚实的触感。
林栀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那只贴在沈槐手肘旁的胳膊,像是被钉在了那里,血液却疯狂地奔流起来,撞击着血管壁。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皮肤的温度,甚至那微微的骨骼形状。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沈槐同样僵直着身体,手肘上传来的温热让他心跳失序。他贪婪着这一点点的接触,又害怕对方会立刻躲开。
他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假装这只是一个意外,一次在黑暗中无心的碰触。
几秒钟后,或者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走廊传来值班老师维持秩序的声音和手电筒的光束。
那一点温暖的接触瞬间分开了。
林栀猛地收回手,抱在胸前,仿佛那样就能按住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沈槐也若无其事地坐直了身体,抬手取下了耳机,默默绕好,递还给林栀。
“谢谢。”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有些低哑。
“……不客气。”林栀的声音更小,几乎含在喉咙里。
手电筒的光束晃进教室,老师宣布提前放学。
教室里一阵桌椅挪动的哐当声,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嬉笑着往外走。
林栀手忙脚乱地把书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得磕磕绊绊。他不敢再看沈槐,背上书包,几乎是逃离一般,混入涌动的人流,挤出了教室门。
沈槐坐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他看着林栀有些仓惶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他慢慢俯下身,从课桌底下,捡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团被捏得皱巴巴的草稿纸,是林栀刚才慌乱中拂落到地上的。
沈槐将它紧紧攥在手心,纸张粗糙的棱角硌着掌心的皮肤。他走到窗边,借着外面路灯昏黄的光线,一点点,极其小心地,将那个纸团展开。
上面是密密麻麻、被橡皮涂抹过的字迹。
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用力书写、又试图被掩盖的笔画,依然顽强地显现出来——
全是他的名字。
沈槐。
一个个,一行行,填满了那张纸的角落。
沈槐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一声声,叫得人心口发紧,泛起无边无际的酸涩。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
在那些涂黑的笔画下面,藏着的,是和他一样的、见不得光的心事。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唯一那个,在苦涩中独自沉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