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日子,像被抽空了内容的蝉壳,喧闹过后,只剩下一种轻飘飘的、无所适从的空茫。
林栀把自己关在家里,睡了整整两天,试图用昏睡来麻痹那场盛大考试留下的精神透支,以及更深层的、关于某个人的、不敢触碰的隐痛。
那封被扔掉的情书,像一场自我了断的手术,切断了妄念,也留下了一道狰狞的、时常在深夜隐隐作痛的伤口。
直到班级群里炸开了锅,消息提示音像催命符一样响个不停。
“成绩出来了!!!”
“卧槽!老子一本稳了!”
“林栀!沈槐!你俩太牛了吧!甩开第三名几十分!”
林栀的心猛地一跳,手指颤抖着点开查询链接。
当那个高得有些惊人的分数跃入眼帘时,他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下意识地往下翻着班级群的聊天记录,很快,看到了沈槐的名字,紧随其后的是一个与他相差无几、同样耀眼的分数。
他们……都考得很好。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复杂的慰藉。至少,这场苦涩的暗恋,没有影响到彼此最重要的前程。
“必须庆祝!后天晚上,‘拾光’小馆,班费出大头,都来啊!一个都不能少!”班长在群里激情洋溢地组织着。
“拾光”小馆是学校后门一家他们常去的餐厅,价格亲民,味道不错,承载了不少关于晚自习后偷溜出来打牙祭的回忆。
林栀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回复。他害怕那种场合,害怕见到沈槐,害怕在人群的喧嚣中,独自消化那份无人知晓的心事。
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高中生涯真正的句点。
最终,他还是在一片“收到”的刷屏中,打下了两个字:“收到。”
聚会那晚,“拾光”小馆最大的包间被他们班承包了。
圆桌坐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啤酒的麦芽味,以及一种混杂着解脱、兴奋和淡淡离愁的躁动气息。
林栀到得稍晚,挑了个靠近门口、不那么起眼的位置坐下。他低着头,假装整理餐具,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主桌那个方向。
沈槐已经到了,坐在班主任旁边,正侧耳听着老师说话。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似乎比考前剪短了些,露出清晰干净的眉眼和下颌线。
在周围喧闹的映衬下,他显得有些安静,但那种安静里,似乎又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难以言喻的沉稳。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沈槐的目光抬了起来,越过攒动的人头,准确地落在了他身上。
林栀像被电击一样,迅速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来。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移开。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
有人开始挨桌敬酒,说着或真诚或调侃的祝福语。林栀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小口抿着杯子里的橙汁。
“林栀!躲这儿呢!”赵磊端着酒杯,脸红扑扑地走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来!跟哥喝一个!恭喜你啊,考这么好!以后就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了!”
林栀被他揽得一个趔趄,有些不自在地想挣脱:“我……我不会喝酒。”
“果汁也行!意思到了就行!”赵磊豪爽地把自己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带着点酒气,“哎,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往心里去啊。”
林栀心里一紧。
“就之前,图书馆那回,我们不是碰见几个外校的傻逼在那儿满嘴喷粪吗?”赵磊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槐哥私下找我们几个聊过,说以后听到那种话,别跟着起哄,没意思,还伤同学感情……咳,那啥,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觉得那帮人嘴贱,感觉会无差别伤害到其他人,对不住啊。”
林栀愣住了,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沈槐……私下找过他们?
一股暖流混合着更深的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所以他那些无声的照顾,不仅仅是在回应他的退缩,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沉默地,为他抵挡着外界的风雨吗?
“没、没事。”林栀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赵磊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晃去别桌了。
林栀怔怔地坐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沈槐的方向,却发现沈槐不知何时离开了座位。
他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出了喧闹的包间,想去洗手间洗把脸,让混乱的头脑清醒一下。
走廊里相对安静,只有远处包间隐约传来的歌声和笑闹。他走到洗手间门口,刚要推门,却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其中一个声音,是沈槐的。
他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嗯,分数出来了,和预估差不多。”沈槐的声音透过门板,有些模糊,但能听出是在打电话,“志愿……第一志愿应该没问题。”
短暂的停顿。
“妈,”沈槐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林栀从未听过的、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陈述某个艰难的决定,“我知道。但我……有我想去的地方,和想……在一起的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狠狠敲在林栀的心上。
想在一起的人……
是谁?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震惊、酸楚和某种不敢置信的猜测,像海啸般将他淹没。他僵在门口,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洗手间的门从里面被拉开。
沈槐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他看到僵立在门口的林栀,显然也愣住了。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沈槐脸上,他眼底还残留着刚才通话时的沉郁,以及一丝猝不及防被撞破的愕然。
林栀看着他,张了张嘴,想问,那个“想在一起的人”……是他吗?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所有的勇气,在接触到沈槐目光的瞬间,再次土崩瓦解。
他猛地低下头,像是被烫到一样,转身就想逃回包间。
“林栀。”
沈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林栀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他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沈槐几步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林栀低垂的、泛红的眼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灼热:
“别躲了。”
三个字,像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栀努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平静。他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沈槐近在咫尺的脸。
沈槐看着他蓄满泪水的眼睛,心里那片苦涩的海洋仿佛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清晰地说了出来:
“我喜欢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走廊里喧嚣的背景音远去,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句掷地有声的告白。
林栀的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他看着沈槐,看着那双深邃眼眸里毫不掩饰的、汹涌的情感,所有的恐惧、退缩、委屈,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甜蜜和酸涩冲垮、融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地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看着他泪流满面却用力点头的样子,沈槐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一种混合着巨大狂喜和深切心疼的情绪席卷了他。他再也克制不住,伸出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指尖触碰到那片温热的湿润,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别哭。”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林栀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认真和情意的眼睛,心里那座冰封了太久的高山,终于轰然倒塌。他鼓起残存的勇气,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带着哭腔,小声地、确认般地回应:
“我……我也喜欢你。”
声音很轻,带着颤抖,却像世界上最动听的乐章,瞬间点亮了沈槐的整个世界。
他看着他,眼底的沉郁和克制终于被一种明亮而炽热的光芒取代。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牵起了林栀的手。
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的瞬间,一股强大的电流窜过两人的四肢百骸。那是一种迟来的、却无比真实的确认。
所有的试探、退缩、酸涩和等待,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归宿。
走廊那头传来同学寻找他们的呼喊声。
两人像受惊的兔子,迅速松开了手,但指尖残留的触感和温度,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彼此心里。他们飞快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慌乱,和掩饰不住的、劫后余生般的甜蜜。
沈槐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先进去。”
“嗯。”林栀低着头,耳根红得滴血,跟在他身后,重新走进了那片喧嚣。
没有人知道,在刚刚过去的几分钟里,在这个不起眼的走廊上,有两个少年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聚会的喧嚣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笑语欢声。但坐在角落里的林栀,却感觉一切都不同了。
他偶尔偷偷抬眼,看向不远处那个同样有些心不在焉的沈槐,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然后迅速分开,带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悸动的甜蜜和羞涩。
窗外的夏夜,繁星点点,晚风温柔。
这个漫长而苦涩的夏天,在即将结束的时刻,终于慷慨地,馈赠给了他们一颗,包裹着无限酸涩与甜蜜的,琥珀色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