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刃】
飞机舷窗外的云层厚重,如同我此刻的心情。
五年,足够一个城市改头换貌,足够一个企业起死回生,却似乎不足以磨平心上那道被人生生剜开的伤口。
陆迟。
这个名字,像一枚淬了毒的针,扎在记忆最深处,平日里用冷硬的外壳层层包裹,稍一触碰,仍是钻心的疼。
我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再见他。
当助理将合作方项目负责人的资料放在我桌上,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证件照时,我几乎捏碎了手中的钢笔。
照片上的人,眉眼依旧清俊,只是褪去了少年时的棱角,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疏离。
很好,看来这五年,他过得不错。
一股混杂着恨意和某种阴暗期待的火焰,在胸腔里无声地燃起。
他凭什么在背叛之后,还能如此从容地出现在我面前?他是否还记得五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他是如何将那份文件摔在我面前,如何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然后转身投入雨幕,留我一个人在原地,体无完肤?
这次重逢,不是偶遇,是战场。而我,要将这五年他施加于我的一切,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一次项目洽谈,我刻意迟到几分钟。推开会议室的门,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坐在长桌另一端,微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缘。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脆弱。
脆弱?我心底冷笑。
陆迟最擅长的,就是这副引人怜惜的皮囊。
五年前,我就是被这皮囊迷惑,交付了全部信任,甚至……更可笑的东西。
整个会议,我几乎没正眼看他。
但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他聆听汇报时微蹙的眉头,回应质疑时条理清晰的论述,还有……在我偶尔刻意刁难他手下时,他抿紧的唇线和眼底一闪而过的隐忍。
他比五年前更沉得住气了。也好,猎物越是警惕,狩猎的过程才越有乐趣。
会议结束,我看着他那副强作镇定的样子率先离开,背影甚至带着一丝仓促。
心底那股邪火越烧越旺。他想逃?五年了,他还能逃到哪里去?
我跟着他进了洗手间。看着他撑在洗手台前,水流冲刷着他苍白的脸,那副仿佛承受了巨大痛苦的模样,几乎让我产生一瞬间的错觉。
但随即,更深的愤怒涌了上来。他有什么资格摆出这副受害者的姿态?
“陆总监,几年不见,酒量退步了?”我开口,声音里的嘲讽连自己都觉得刺耳。
他果然被激怒了,想走。
在他擦肩而过的瞬间,我抓住了他的手腕。那纤细的腕骨,几乎一折就断。
将他掼在墙上,压上去,吻住他那张总能说出最伤人话语的唇——这一切动作,快过思考。
不是吻,是啃咬,是宣泄,是标记。
我要让他记住,记住这疼痛,记住这屈辱,记住我顾珩,不是他五年前可以随意抛弃、五年后还能若无其事面对的“故人”。
他挣扎,力度却微弱得可怜。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
直到他因为缺氧而软倒在我怀里,我才松开他,看着他红肿的嘴唇和泛着水光的、带着惊惶与愤怒的眼睛,心底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躲什么?”我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沙哑,“五年了,陆迟,你他妈还能躲到哪里去?”
【困兽】
重逢后的日子,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白天在会议室,我是挑剔严苛的合作方,抓住他团队的每一个疏漏,看他如何疲于应对。
夜晚,我则是阴魂不散的幽灵,在他加班后的电梯里,在他公寓的停车场,一次次将他困住,用带着恨意的亲吻和触碰,提醒他我们之间那笔烂账。
他果然在躲我。提前溜走,避开集体活动,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这让我更加烦躁。
他就这么不愿见到我?连一点虚与委蛇的耐心都没有?
团建时,听说他发烧了。
我鬼使神差地找客房要了房卡,推门进去。他蜷缩在床上,脸色潮红,呼吸沉重,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一刻,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软了一下,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情绪覆盖。
我把他拽起来,抵在墙上,看着他迷蒙的眼睛,那句压抑了五年的话几乎脱口而出——“你他妈再敢躲一次试试?我把命给你好不好?”
说完连自己都愣住了。我要把我的命给他做什么?我想要的说的,从来都不是这个。
工厂勘验,那截管道脱落的时候,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比意识更快地扑了过去,将他牢牢护在身下。沉重的撞击声在耳边炸开,手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灰尘弥漫中,我第一时间低头查看他是否受伤。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神里是全然的震惊和……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他哑着声音问。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在恨他入骨的时候,为什么本能还是会选择保护他?这认知让我感到恐慌和愤怒。
我冷着脸处理完事故,刻意忽视手臂上的伤,也刻意忽视心底那片因为护住他而悄然松动的冻土。
我开始无法忍受他那种带着探究和……或许是担忧的目光。尤其是在我下意识按揉手臂的时候。
一次会议上,我注意到他看着我手臂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鬼使神差地,我提出了那个混合方案的折中建议。
他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退让。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看看,如果我收起獠牙,他会不会……稍微靠近一点?
但我高估了自己。
看着他因为我的“退让”而略显轻松的神情,那股掌控欲和破坏欲又升腾起来。
我把他单独留在会议室,逼问他原因。看着他闪躲的眼神,我再次失控地吻了他。
这个吻,却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不再是纯粹的惩罚,带上了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确认般的探寻。
当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激烈反抗,甚至在我放开他时,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和……水光时,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们之间,早就不是恨那么简单了,对吗?这句话,我几乎是贴着他的嘴唇问出来的。
我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这所有矛盾行为的答案。
但他依旧沉默。
【裂痕】
电梯故障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紧。
助理说他状态不好……那个有轻微幽闭恐惧症的陆迟,被困在黑暗的电梯里……
我几乎是立刻起身,抓起车钥匙就冲了出去。一路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他苍白着脸、独自蜷缩在黑暗中的画面。
烦躁,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攫住了我。
赶到现场,听着维修人员慢条斯理的分析,我所有的耐心耗尽,抢过工具,亲手去撬那该死的电梯门。
当门缝打开,看到他蜷缩在角落,脸色惨白,眼神惊惶无助的样子时,心脏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
“陪我。”我把他拉出来,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几乎是本能地将人拥入怀里。
那声“没事了”,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我自己。
送他回公寓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死寂。他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
那股想要摧毁什么、又想要紧紧抓住什么的矛盾情绪,再次将我撕裂。
我把他带回了我的公寓。
看着他洗完澡穿着我的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眼神里带着一丝无所适从的依赖,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我帮他处理掌心那微不足道的伤口,动作是自己都未预料到的小心翼翼。
当他问起我这五年时,我几乎是仓促地打断了他。我不敢听,怕听到他云淡风轻的描述,怕印证我这五年的痛苦在他那里不过是一段可以轻易翻过的篇章。
然而,当他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告诉我他再次遇到我时,所有的伪装都变得不堪一击。
“对不起。”
这三个字,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不是为了五年前的“背叛”,而是为了重逢后,我基于错误认知所施加的一切伤害。
为了我这五年,竟让他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让我明白,有些伤害,并非一句道歉就能抹去。
父亲病重的消息,像另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混乱的心湖。
那个曾经用最不堪的手段逼迫陆迟离开、也是给予我生命和期望的男人,如今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恨意与血缘的牵绊疯狂撕扯着我。
我去了疗护中心,看着他瘦削灰败的脸,听着他气若游丝地跟我提股份转让,说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那一刻,我心寒如冰。他到死,都在算计,都在防着陆迟,防着我。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陆迟。我以为他会愤怒,会委屈。
但他只是平静地说:“那些东西,本来也不是我想要的。”然后看着我,眼神坚定而清晰:“顾珩,我站在这里,是因为你。仅此而已。”
那句话,像一道强光,瞬间驱散了我心头所有的阴霾和因父亲算计而升起的戾气。
我紧紧抱住他,像是抱住了唯一的浮木。
原来,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报复。而是这个人的心,从未真正离开过的证明。
【雪融】
带陆迟去瑞士,是临时起意,也是蓄谋已久。我需要一个没有过去阴影的地方,需要时间和空间,来重新确认我们之间的关系。
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宁静,像有神奇的治愈力量。
看着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格子围巾,鼻尖冻得微红,跟在我身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行走。
偶尔会因为看到一只松鼠而眼睛微亮的样子,我心底那片荒芜了五年的冻土,终于开始松动,融化。
我们很少谈论过去,更多的是分享眼前的风景和琐碎的日常。
一起在木屋里做饭,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我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觉得这画面美好得不真实。
壁炉前的夜晚,我们分享一瓶红酒,偶尔交谈,更多的是安静的陪伴。
他的存在,像温暖的水流,无声地浸润着我干涸龟裂的心。
在山顶的观景餐厅,落日将雪峰染成金色。我拿出那对刻着我们名字缩写和归来日期的袖扣。
不是求婚,我只是想用一种更隐秘、更长久的方式,将他绑在我身边。
“只是想用点东西,把我们绑得更紧一点。”我说。
他接过袖扣,眼底有细碎的光芒闪动。
当他抬起手臂,让我为他戴上时,当我在他手腕内侧印下那个吻时,当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出那句压抑了太久太久的“陆迟,我爱你”时,我知道,我们终于穿越了所有的黑暗,抵达了光明的彼岸。
那个吻,不带任何杂质,只有纯粹的爱意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父亲的葬礼,我平静地操办完毕。看着棺椁入土,心中竟是一片奇异的平静。
不是释怀,而是接受。接受过往的一切,无论是爱是恨,都已成定局。
而我的未来,在陆迟那里。
母亲态度的软化,像是一个意外的馈赠。她那条“照顾好自己,还有……他”的信息,让我明白,时间终究会冲刷掉一些固执的偏见。
生活回归平静,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顶层公寓里充满了烟火气,我们会为谁洗碗而猜拳,会窝在沙发里看无聊的节目,会在清晨共享一个带着睡意的亲吻。
那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
我端着咖啡走进书房,看到他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安静而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安宁感充盈着我的胸腔。
“怎么了?”他抬起头问我。
我笑了笑,走过去,倚在桌边看着他:“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真好。”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然后转回头,对我露出了一个温暖而真实的笑容。
“嗯,是很好。”
夕阳的余晖将我们的身影拉长,交融在一起。
我曾以为,恨是比爱更强大的力量。直到失去又找回,才明白,爱能愈合恨意撕开的伤口,能融化时光冻结的冰河。
归途坎坷,但终点是你,便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