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飞机降落在熟悉的城市时,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跑道被雨水冲刷得泛着冷光。
我靠在舷窗上,看着地面上逐渐清晰的、繁忙的航站楼,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排斥感从胃里缓慢升起。
五年。
离开时,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只是那时的心境,是破碎的,仓皇的,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挣扎着,却只能窒息。
而现在,更多的是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即将再次面对的一切感到的厌倦。
空乘甜美的播报声响起,提醒乘客们做好下机准备。
我解开安全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裤的褶皱。这套为了今天会议特意熨烫过的西装,此刻却像一层无形的枷锁。
顾珩。
这个名字在舌尖无声地滚过,带着铁锈般的涩意。
我知道会再见到他。从接到总部调令,看到项目合作方是顾氏集团,负责人是顾珩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这五年,我刻意避开所有关于他的消息,却又像自虐般,偶尔会在财经新闻的角落,捕捉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和愈发冷硬的身影。
他应该恨透了我。
也好。恨意是比遗忘更牢固的纽带。
至少证明,那段过往,并非只有我一个人在午夜梦回时,被反复凌迟。
接机的司机沉默地开着车,雨水在车窗上蜿蜒流淌,将窗外的城市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我闭上眼,试图在脑中预演一遍稍后会议上可能出现的场景,如何打招呼,如何应对他的刁难,如何维持最基本的、合作伙伴的体面。
但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的,却是五年前,他最后一次看我的眼神。
在大雨里,猩红,破碎,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难以置信和……毁灭欲。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一缩。
我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幻象。
【交锋】
第一次项目洽谈,整整四个小时。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我却觉得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顾珩就坐在我对面。
隔着宽大的红木会议桌,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线条愈发冷硬的下颌,看到他聆听汇报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到他指尖那支随意转动的黑色钢笔——和他大学时习惯用的一样,只是材质从塑料换成了金属,泛着冷冽的光。
他几乎没有正眼看我。
只在会议开始时,目光如同扫描仪般,不带任何情绪地在我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便移开,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种刻意的忽视,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难熬。
他的提问精准而刁钻,几次将我手下的经理问得哑口无言。
轮到我回应时,我能感觉到他投来的视线,沉甸甸的,带着评估,更像是一种……审视。
审视我这五年有何长进?还是审视我这个“背叛者”,如今是何等狼狈?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用更严谨的数据和逻辑回击。
言辞交锋间,恍惚又回到了大学辩论赛的后台。
我们也是这样争得面红耳赤,只是那时,他会在无人的角落,笑着把我按在储物柜上,用一个带着薄荷糖清甜的吻堵住我所有未尽的争论。
胃部一阵熟悉的绞痛袭来。
我下意识地伸手按住,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阵不适。
会议终于在一种压抑的氛围中结束。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率先离开会议室,走向洗手间。我需要冷水,需要片刻的独处,来平复这失控的心跳和翻涌的胃液。
冰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我稍微清醒。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角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我撑着洗手台,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将那个男人的身影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然后,我就从镜子里,看到了他。
他走了进来,步伐沉稳,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猎豹。他走到我旁边的洗手台,慢条斯理地洗手,水流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总监,几年不见,酒量退步了?”
他开口,声音带着谈判桌上残留的、漫不经心的嘲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我最敏感的神经。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
我扯过擦手纸,用力擦拭着脸上的水渍,转身就想离开。不能待下去,一秒都不能。
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被猛地攥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不容抗拒的蛮横,几乎要捏碎我的腕骨。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掼向身后的瓷砖墙面。
后背撞上冰冷的瓷砖,闷痛感还没来得及扩散,他滚烫的身体已经严丝合缝地压了上来,将我死死困住。
“顾珩你他妈……唔!”
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不是吻。是吞噬,是惩罚,是带着血腥味的侵略。
他的嘴唇灼热而粗暴,没有任何温情,只有纯粹的占有和标记。
牙齿磕碰在一起,带来细密的痛感,舌尖强硬地撬开我的齿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席卷了我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
挣扎是徒劳的。手腕被他反剪到身后,下颌被铁箍般的手卡住,强迫我承受这一切。
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缺氧让视线开始模糊,只有他近在咫尺的、深潭般的眼睛清晰得可怕。
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我们之间,从未过去。那些恨意,那些纠缠,只是换了一种更极端、更不堪的方式,卷土重来。
【沉沦】
那个洗手间的吻,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名副其实的煎熬。
白天的会议室是战场,夜晚则成了理智失守的泥沼。
他总能找到机会,在电梯里,在停车场,甚至在我办公室门口,用那种带着恨意和欲望的眼神看着我,然后不由分说地靠近,吻我,或者做出更过分的举动。
没有温情,只有征服与对抗。像两头不肯驯服的野兽,在黑暗里撕咬,用疼痛确认彼此的存在。
我开始害怕独处,害怕加班的夜晚,害怕那突如其来的、只有我们两人的密闭空间。
我尽可能地避开他,提前离开餐厅,缩在房间不出门。
但他总能找到我。
团建那天,我发了高烧,昏昏沉沉地留在酒店房间。敲门声响起时,我以为是服务员。
直到门外传来他低沉的声音,直到房卡刷过门锁的“嘀”声传来。
他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海边的凉意。
我看着他将我拽起来,抵在墙上,听着他用嘶哑的、近乎破碎的声音质问:“你他妈再敢躲一次试试?我把命给你好不好?”
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我混沌的意识里激起惊涛骇浪。是错觉吗?还是这个疯子又一次的戏弄?
我烧得视线模糊,却仍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将他撕碎的怒火,和……一种更深沉的,我无法理解,也不敢去理解的东西。
后来,工厂勘验。那截脱落的通风管道带着骇人的声势砸下来时,我大脑一片空白。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滚烫的、坚实的怀抱,将我牢牢护住。
砰然巨响,灰尘弥漫。
我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脸颊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为什么?
在那种危急关头,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不是恨我入骨吗?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看着他手臂上渗出的鲜血,看着他阴沉着脸质问工厂负责人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麻胀,还有一种陌生的悸动。
我开始无法控制地关注他。
会议上,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他受伤的手臂;餐厅里,会留意他左手使用餐具时是否依旧别扭。
甚至在他替我挡掉其他合作方的刁难时,心底某个角落,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出于合作伙伴的关心,或者是对他相护之举的感激。
可我知道,不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真相】
电梯故障,被困在黑暗中的那一刻,久违的恐慌感攫住了我。
密闭的空间,绝对的黑暗,让我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孤立无援的下午。
当他的电话打进来,当他隔着电梯门,用沉稳的声音叫我的名字时,那种荒谬的、不该有的期待和安心感,让我彻底认清了自己的软弱。
我完了。
在被他从黑暗的轿厢里拉出来,被他紧紧拥入怀里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构筑了五年的所有防线,已经土崩瓦解。
所以,当他在车厢里,用那种近乎恳求的、带着脆弱的目光看着我,追问五年前的真相时,那些积压了五年的委屈、无奈和无法言说的秘密,终于冲破了喉咙。
“……你父亲。”
这三个字,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那些带着羞辱和绝望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支票,照片,那些冰冷刺骨的话语……我将自己最不堪、最懦弱的一面,彻底暴露在他面前。
我以为会看到愤怒,看到鄙夷。
却只等到了一声沉重的“对不起”,和一个带着无尽悔恨和痛楚的拥抱。
他说,是他没有保护好我。
他说,对不起。
那一刻,支撑了我五年的、名为“愧疚”的基石,轰然倒塌。
原来,我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原来,他和我一样,被困在那场由至亲编织的骗局里,痛苦了五年。
恨意瓦解之后,露出的,是早已深入骨髓、从未真正熄灭的爱意,和一片需要共同面对的、布满荆棘的未来。
但至少,我们不再是一个人。
【新生】
瑞士的日子,像一场漫长而美好的梦。
阿尔卑斯山脚下的空气清冽干净,带着雪松和冷杉的独特气息,仿佛能洗涤灵魂里所有的尘埃。木屋很温暖,壁炉里的火焰终日跳跃,松木燃烧的噼啪声让人心安。
顾珩的话依旧不多,但眉宇间那层常年不化的冰霜,在清朗的阳光下和安静的陪伴下,一点点消融了。
他会指着某处被积雪覆盖的奇特树形让我看,会在滑雪时稳稳地护在我身边,会在晚饭后,和我一起裹着毯子坐在壁炉前,分享一瓶当地的红酒。
生活变得简单而纯粹。没有应酬,没有会议,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沉重的过往。
只有彼此,和这片仿佛被世界遗忘的冰雪天地。
那个在山顶观景餐厅的傍晚,落日熔金,将雪峰染成瑰丽的橘红色。
他拿出那对铂金袖扣,说“只是想用点东西,把我们绑得更紧一点”。
不是求婚,却比任何誓言都更郑重。
当他俯身,为我戴上袖扣,然后在我手腕内侧印下那个轻柔而滚烫的吻时,当他看着我的眼睛,清晰地说出“陆迟,我爱你”时,我知道,我们终于穿越了所有的迷雾与荆棘,抵达了这片开阔明亮的天地。
恨过,痛过,迷失过,也挣扎过。
但最终,时光和真心,抚平了所有沟壑。
【归处】
回到熟悉的城市,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又截然不同。
项目后续的交接平稳完成,顾珩逐渐放慢了工作的节奏。
我们依旧住在顶层公寓,但那里不再只是一个冰冷的居所,而成了真正的“家”。
我们会一起在清晨的厨房里准备早餐,会因为谁洗碗而猜拳决定,会窝在沙发里为一部无聊的电影争论,会在深夜的书房里,各自处理工作,偶尔抬头,视线交汇,便能从彼此眼中看到安宁与温暖。
那对铂金袖扣,我一直戴着。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却带着灼人的心意,时刻提醒着我,那份失而复得的珍贵。
偶尔,顾珩会接到他母亲的电话,语气算不上亲昵,但至少平和。
他似乎也渐渐放下了那些沉重的包袱,学会了与过去和解。
今天下午,阳光很好。我在书房处理邮件,他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放在我手边,然后倚在书桌旁,静静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抬起头。
他笑了笑,目光温柔:“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真好。”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楼下花园里,孩子们在嬉戏,老人们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平凡,安宁,却弥足珍贵。
我转回头,对他笑了笑:“嗯,是很好。”
他俯身,在我唇上轻啄了一下。“晚上想出去吃,还是在家?”
“在家吧。”我说,“我买到了很新鲜的鱼。”
“好,我给你打下手。”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将我们的身影拉长,交融在一起。
我曾以为,五年前那个雨天的离开,是我人生的终曲。却不知,那只是一段漫长归途的起点。
一路颠沛流离,遍体鳞伤,终于,还是回到了这个人的身边。
从此,岁月漫长,彼此在侧,便是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