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父是在一个凌晨悄然离世的。
没有预兆,没有最后一番剖白心迹的戏剧性场面,只是在某个值班护士例行查房时,发现监护仪上的曲线已经拉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走得安静,甚至有些仓促,仿佛连死亡都不愿在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过多停留。
消息传到顾珩这里时,他正和陆迟在公寓里吃早餐。
冬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瓷盘里的煎蛋还冒着热气。
顾珩接完电话,握着手机的指节有些泛白,沉默了几秒,然后对陆迟平静地说:“他走了。”
陆迟握着叉子的手顿住,抬眼看他。
顾珩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悲恸,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空茫的疲惫,像是长久紧绷的弦终于断裂后,留下的虚无。
葬礼办得低调而隆重,符合顾家的身份。黑压压的人群,低回的哀乐,簇拥的白色菊花。
顾珩作为长子,一身黑色西装,臂缠黑纱,站在家属队列的最前方,迎接着各方吊唁。
他神情肃穆,举止得体,应对着那些或真诚或客套的慰问,滴水不漏。
陆迟没有以任何正式身份出席。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远远地站在墓园一角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看着人群中心那个挺直却孤寂的背影。
寒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仪式冗长而压抑。直到所有流程结束,人群逐渐散去,顾珩才得以脱身,一步步朝着陆迟的方向走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像是灌了铅,脸上那层面具般的平静在靠近陆迟时,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底下深切的倦怠。
他在陆迟面前站定,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陆迟微凉的手。
掌心相贴,传递过来的不仅是温度,还有一种无需言说的依赖和汲取。
顾母在几个亲戚的簇拥下,正朝着停车场走去。
经过他们身边时,她的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扫过两人交握的手。
又落在顾珩写满疲惫的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像是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却仿佛搬开了压在顾珩心头的最后一块巨石。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空茫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明。
“结束了。”他低声说,不知是指葬礼,还是指与父亲之间那场持续了五年、直至死亡的漫长对峙。
陆迟回握住他的手,力道坚定。“嗯,结束了。”
两人没有立刻离开,就那样并肩站在萧瑟的墓园里,看着工人们开始填土,将那个承载了太多恩怨纠葛的棺椁,一点点掩埋。
生命的终结,有时也意味着某种枷锁的解脱。
回去的车里,顾珩一直很沉默,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冬意沉沉的街景。
陆迟没有打扰他,只是将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些,又将他那边冰冷的车窗升了上去。
直到车子驶入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停稳,顾珩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怔忡中回过神。
他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头,看向陆迟。
“我们明天就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陆迟微微一愣:“明天?项目后续的交接……”
“交给下面的人处理。”顾珩打断他,目光沉静而坚定,“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
他需要空间,需要时间,需要彻底远离这片承载了太多沉重记忆的土地,需要和身边的人,在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阴影的地方,重新呼吸。
陆迟看着他眼底那不容错辨的迫切和渴望,所有劝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好。我去订机票。”
“不用。”顾珩拿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我已经让助理安排好了。去瑞士,阿尔卑斯山脚下一个小镇,那里很安静。”
他的效率一如既往。陆迟看着他,忽然意识到,顾珩或许早已在等待这一刻,等待一个可以彻底抽身、与自己远走的契机。
第二天傍晚,他们便登上了飞往苏黎世的航班。头等舱里很安静,顾珩一上飞机就戴上了眼罩,像是要隔绝外界的一切。
但陆迟知道,他并没有睡着,只是需要独自消化那份混杂着悲伤、释然和某种新生的复杂心绪。
飞行平稳后,空乘送来了晚餐。
顾珩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喝了几口水。陆迟将自己餐盘里那份看起来还不错的甜点推到他面前。
“尝尝这个,不太甜。”陆迟的声音很轻。
顾珩沉默了一下,抬手掀开眼罩一角,看了看那块精致的巧克力慕斯,又看了看陆迟平静温和的眼睛,最终还是拿起小勺,舀了一点点,送入口中。
丝滑微苦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确实不甜腻。
他没有说什么,但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少许。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降落在苏黎世机场。又转乘了近三小时的火车,最后换乘当地的小型巴士,在蜿蜒的山路上盘旋而上。
当巴士最终停在一个被雪山环抱、灯火零星的小镇广场时,已是深夜。
空气清冽寒冷,吸入肺腑,带着雪松和冷杉的独特气息,瞬间洗去了旅途的疲惫与尘埃。
抬头,是城市里从未见过的、缀满碎钻般的深邃夜空,银河仿佛触手可及。
顾珩预订的是一栋独立的木屋民宿,就在小镇边缘,背靠森林,面朝一片结了厚冰的湖泊。
木屋内部温暖如春,壁炉里跳跃着真实的火焰,松木燃烧的噼啪声让人心安。
放下行李,顾珩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月光映照得一片清辉的雪景和远处沉默的黑色山峦剪影,久久没有说话。
陆迟烧了热水,泡了两杯热可可端过来,递给他一杯。
顾珩接过马克杯,温热的陶瓷杯壁熨帖着冰凉的掌心。他喝了一口,甜腻的热流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
“这里很好。”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迟站在他身边,同样看着窗外。“嗯,很安静。”
没有应酬,没有会议,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沉重的过往。只有彼此,和这片仿佛被世界遗忘的冰雪天地。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缓慢而纯粹。
他们睡到自然醒,在木屋温暖的厨房里一起准备简单的早餐,通常是烤面包、煎蛋和陆迟煮的咖啡。
白天,他们会穿上厚重的雪地靴,沿着结冰的湖面散步,或者在镇子附近被厚雪覆盖的林间小径上慢慢走着,呼吸着凛冽干净的空气,听着脚下积雪发出的咯吱声。
有时会遇到当地的居民,会用带着口音的德语或简单的英语和他们打招呼,笑容淳朴。
顾珩的话依旧不多,但眉宇间那层常年不化的冰霜,似乎在阿尔卑斯清朗的阳光和陆迟安静的陪伴下,一点点消融了。
他偶尔会指着某处被积雪覆盖的奇特树形,或者远处山脊上盘旋的飞鸟,让陆迟看。
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待在木屋里。
壁炉里的火终日不熄,顾珩会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或者只是看着窗外的雪景发呆。
陆迟则带着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必须经手的远程工作,但节奏也放慢了许多。
夜晚,他们会一起在厨房做饭。
陆迟厨艺尚可,顾珩则完全是新手,有时会笨手笨脚地打翻调料罐,或者在切菜时显得束手无策。
陆迟也不恼,只是接过他手里的活,让他去摆餐具,或者就在旁边看着。
暖黄的灯光下,食物氤氲的热气,和着壁炉里松木的香气,交织出一种平淡却真实的家的味道。
一次晚饭后,两人裹着厚厚的毯子,坐在壁炉前的羊毛地毯上,分享着一瓶当地产的红酒。
火光跳跃,映在彼此的脸上。
“我母亲,”顾珩忽然开口,声音被酒液浸润得有些低沉,“那天葬礼后,给我发了一条信息。”
陆迟看向他,没有打断。
“她说,”顾珩晃动着杯中的酒液,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让我照顾好自己。还有……你。”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陆迟听清楚了。他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那位一直对他抱有敌意和轻视的顾夫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顾珩转过头,看向陆迟,眼底映着火光,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或许……终究是妥协了。或者,是父亲的离开,让她看清了一些东西。”
看清了所谓的门第、财富,在生死和儿子的幸福面前,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
陆迟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酒瓶,将顾珩空了一半的酒杯重新斟满。
“都过去了。”他轻声说。
是的,都过去了。那些伤害,那些隔阂,那些沉重的过往。
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顾珩深深地看着他,然后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伸手,将陆迟连人带毯子一起揽入怀中。
毯子下,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体温。
“陆迟,”顾珩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重新开始吧。”
不是回到过去,而是抛开所有包袱,以现在的彼此,重新定义他们的关系。
陆迟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这份迟来了五年的、毫无阴霾的温暖和坚定,眼眶微微发热。
他伸出手,回抱住顾珩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一个字,承载了太多的应允和未来。
在瑞士的第三周,他们决定去尝试滑雪。
顾珩显然是此中高手,动作流畅而优雅,在雪道上驰骋,像是与雪山融为了一体。陆迟则生疏很多,只能在中级道上小心翼翼地进行“之”字形滑行。
一次下坡时,陆迟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摔倒,旁边的顾珩眼疾手快地滑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腰,带着他稳稳地停在了雪道边缘。
“没事吧?”顾珩的气息因为运动而有些急促,热气呵在陆迟冰冷的护目镜上,结成一小片白霜。
陆迟惊魂未定地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隔着厚厚的滑雪服,他似乎也能感受到顾珩手臂传来的、坚实可靠的力量。
“跟着我的节奏。”顾珩没有松开他,而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带着他,以一种更缓慢、更稳定的速度,继续向下滑去。
他控制着方向和速度,时不时低声提醒陆迟重心和动作的要领。
陆迟放松下来,将自己完全交托给身后的人,感受着风从耳边掠过,看着两侧的雪松飞速倒退,阳光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刺激与安心的感觉充盈着他。
那一刻,他恍惚觉得,他们滑行的不止是雪道,更像是携手穿越了那五年的迷雾与荆棘,终于抵达了这片开阔明亮的天地。
傍晚,他们乘坐缆车到达山顶的观景餐厅。落日熔金,将连绵的雪峰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壮美得令人窒息。
餐厅里人不多,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
顾珩点了一瓶香槟。当金色的酒液注入高脚杯,发出细密愉悦的气泡声时,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陆迟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那个盒子,又看向顾珩。
顾珩将盒子打开,里面并不是戒指,而是两枚款式简洁大方的铂金素圈袖扣,内圈似乎刻了细小的字。
“不是在求婚,”顾珩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而温柔,“只是想用点东西,把我们绑得更紧一点。”他拿起其中一枚,递到陆迟面前,“袖扣而已,平时可以戴着,不算显眼。”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里面刻了我们名字的缩写,和……回来的日期。”
是他们抵达瑞士的日期。一个全新的开始。
陆迟看着那枚在落日余晖下闪烁着温润光泽的袖扣,又看向顾珩深邃而专注的眼睛,心脏被一种巨大的、柔软的幸福感充斥着。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枚袖扣,冰凉的金属触感,却带着灼人的心意。
“帮我戴上。”陆迟抬起手臂,露出衬衫袖口。
顾珩拿起另一枚袖扣,俯身,仔细地、郑重地为他扣上。动作间,两人的手指偶尔相触,带着微小的电流。
戴上后,顾珩却没有立刻直起身,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在陆迟戴好袖扣的手腕内侧,印下了一个轻柔而滚烫的吻。
陆迟身体微微一颤,手腕处的皮肤瞬间变得敏感无比。
顾珩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爱意和欲望。“陆迟,我爱你。”
不是喜欢,是爱。跨越了五年恨意与误解,沉淀了生死与别离,最终确认无疑的爱。
陆迟望着他,望着这个在雪山之巅、落日之下向他郑重告白的男人,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
他倾身上前,吻住了顾珩的唇。
这个吻,不再带有任何试探、不安或过去的阴影,只有纯粹的、汹涌的爱意和彼此确认的归属。
香槟的气泡在杯中细密地升腾,窗外的落日缓缓沉入雪峰之后,将最后一片绚烂的光辉赠予了这对相拥的恋人。
在瑞士的一个月,像一场漫长而美好的梦。
当他们再次踏上归国的航班时,心境已与离开时截然不同。
顾珩不再回避与母亲的联系,偶尔会通个电话,语气虽然算不上亲昵,但至少平和。
顾母似乎也接受了现状,不再提及任何关于陆迟的话题,只关心顾珩的身体和工作。
项目后续的交接平稳完成,顾珩逐渐将工作的重心从具体的执行层面,转移到了更宏观的战略决策上,给自己和陆迟留下了更多的时间。
他们依旧住在顾珩的顶层公寓,但陆迟的东西越来越多,几乎占据了半边衣柜和书房。
生活变得具体而微,充满了柴米油盐的琐碎和温暖。他们会因为谁洗碗而用猜拳决定,会窝在沙发里为一部无聊的电影争论,会在清晨共享一个带着薄荷牙膏味的亲吻。
那对铂金袖扣,陆迟一直戴着,只有在最正式的场合,才会换上更庄重的款式。顾珩也是如此。那小小的金属物件,成了他们之间一个无声的、甜蜜的契约。
某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
陆迟在书房处理邮件,顾珩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放在他手边,然后倚在书桌旁,看着他。
“怎么了?”陆迟从屏幕前抬起头。
顾珩看着他,目光温柔:“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真好。”
陆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楼下花园里,孩子们在嬉戏,老人们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平凡,安宁,却弥足珍贵。
他转回头,对顾珩笑了笑:“嗯,是很好。”
顾珩俯身,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晚上想出去吃,还是在家?”
“在家吧。”陆迟说,“我买到了很新鲜的鱼。”
“好,我给你打下手。”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融在一起。
恨过,痛过,迷失过,也挣扎过。
但最终,时光和真心,抚平了所有沟壑,将两条偏离的轨迹,重新牵引至一处。
从此,岁月漫长,彼此在侧,便是最好的归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