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陆迟的声音很轻,落在这狭小的车厢里,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顾珩心间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那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应答,更像是一种交付,一种应允,将彼此的未来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顾珩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心底那片因父亲病情和家族压力而冰封的荒原,似乎被这一声“好”凿开了一道裂缝,有温热的、名为“希望”的涓流细细渗出。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过右手,紧紧攥住了陆迟微凉的左手,十指交缠,力道大得不容挣脱,也带着一种失而复得后、近乎偏执的确认。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奇特的变速键。
项目最终阶段的收尾工作繁杂而紧迫,顾珩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其中,用高强度的工作暂时麻痹着面对父亲病情和家族关系的无力和烦躁。
而陆迟,则成了他身边最稳定、也最沉默的支撑。
他不再仅仅是技术上的合作伙伴,更像是一个无声的锚点,固守着顾珩因为家庭变故而可能失衡的世界。
他会提前准备好顾珩需要的所有会议材料,在他因为一个越洋电话而错过午餐时,默默将温热的餐盒放在他办公桌一角;会在顾珩深夜从疗护中心回来,带着一身疲惫和低气压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然后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安静地陪着,不追问,不打扰。
这种细致入微的、融于日常的体贴,比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它无声地告诉顾珩,无论外面风雨如何,这里总有一盏灯,一份温暖,是为他留的。
顾珩去疗护中心的次数变得规律,每周两到三次,每次停留的时间不长。
有时陆迟会陪他去,两人默契地停在病房外,顾珩独自进去,陆迟则等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区,看着窗外庭院里四季常青的植物,或是低头翻阅随身携带的技术文档。
偶尔会遇到顾家的其他亲戚,那些或探究或轻蔑的目光扫过来,陆迟只是微微颔首,便不再理会,神情平静得仿佛那些视线并不存在。
他从不多问顾珩在病房里与父亲说了什么,也不评价顾母偶尔投来的、依旧冰冷的眼神。
他只是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坐标,提醒着顾珩,他并非孤身一人。
这天下午,顾珩又一次从疗护中心出来,脸色比平时更加沉郁,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
他走到休息区,看到陆迟正低头看着平板,侧脸在从窗户透进来的、稀薄的冬日阳光里,显得沉静而专注。
听到脚步声,陆迟抬起头,看到他,合上平板,站起身。“走吧。”
顾珩没动,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忽然开口:“他今天,跟我提了顾氏集团的股份。”
陆迟微微一怔,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他想把我名下的部分股权,提前转给我母亲代持。”顾珩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陆迟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抑的暗流,“说是……为了避免后续可能产生的‘不必要的麻烦’。”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他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算计,还在防着我……或者说,防着你。”
那话语里的凉意,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陆迟一下。
他明白顾父的用意,那份“不必要的麻烦”,指的就是他这个可能“影响”顾珩决策的“外人”。
陆迟沉默了几秒,然后走上前,抬手,轻轻拂去顾珩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小片枯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那就按他的意思办。”陆迟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那些东西,本来也不是我想要的。”
他抬起眼,看向顾珩深邃的、带着压抑怒意的眼睛,语气坚定而清晰:“顾珩,我站在这里,是因为你。仅此而已。”
不是因为顾家的财富,不是因为顾氏的地位,仅仅是因为他是顾珩。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瞬间穿透了顾珩心头的阴霾和因父亲算计而升起的戾气。
他猛地伸手,将陆迟紧紧抱在怀里,手臂收得那么紧,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确认这份纯粹得不掺任何杂质的感情。
“我知道。”顾珩的声音闷在陆迟的颈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承受这些无端的猜忌和防备。
陆迟回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走吧,回家。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他没有继续那个沉重的话题,而是用最寻常的家常话,将顾珩从那些糟心的算计中拉了出来。
顾珩埋在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清冽干净的气息,仿佛有涤荡一切污浊的力量。
他缓缓松开怀抱,看着陆迟平静温和的眼睛,心底那片冰原,终于彻底消融,被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潮汐淹没。
“随便什么都好。”他牵起陆迟的手,握在掌心,“你做的,都好。”
两人并肩走出疗护中心,冬日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身后的建筑肃穆而沉寂,前方的路还很长,或许依旧布满荆棘,但此刻,他们手握彼此,便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项目终于迎来了最终评审会。巨大的环形会议室内,坐满了双方高层和核心技术人员。
气氛庄重而严肃。
顾珩作为项目主导方,进行最终陈述。
他站在投影前,西装熨帖,身姿挺拔,声音沉稳有力,逻辑清晰缜密,将混合方案的优势、风险管控和未来潜力阐述得淋漓尽致。
那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商场上无往不利、掌控全局的顾总,所有的私人情绪都被完美地收敛在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之下。
只有坐在他侧后方的陆迟,能看到他偶尔因长时间站立而几不可察变换的重心,能感受到他看似平静的语调下,那根始终紧绷的弦。
轮到技术答疑环节,对方一位资深的、以挑剔著称的技术专家,提出了一个非常尖锐且刁钻的问题,直指方案中一个极其隐蔽的数据处理环节。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珩身上。
顾珩神色不变,正准备开口,坐在他旁边的陆迟,却轻轻敲了敲话筒。
“关于这个问题,可以由我来补充说明吗?”陆迟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而平静地传遍整个会议室。
顾珩侧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陆迟站起身,走到辅助演示屏前,调出一组复杂的底层代码和算法逻辑图。
他没有看稿,语速平稳,用最精炼准确的语言,层层剖析,不仅完美解答了对方的疑问,还顺势引申,阐述了该设计在应对未来技术迭代时的前瞻性和冗余空间。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逻辑严谨,甚至带着一种属于技术人员的、纯粹而专注的魅力。
那个原本带着挑衅意味提问的专家,在听完后,脸上的质疑渐渐消散,最终缓缓点了点头,甚至露出了一丝赞赏的神色。
会场里响起了低低的、赞同的议论声。
陆迟微微鞠躬,坐回原位,自始至终,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
顾珩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陆迟刚才的挺身而出,不仅仅是为了项目,更是为了在他可能面临压力时,不动声色地分担。
这种默契,这种无需言说的支撑,比任何华美的情话都更动人心魄。
最终评审全票通过。项目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功。
庆祝的酒会上,觥筹交错,人声鼎沸。顾珩作为主角,被众人围在中间,应酬着各方祝贺。
陆迟则安静地待在角落的休息区,端着一杯香槟,看着人群中那个光芒四射的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顾珩才摆脱了人群,朝他走来。
他脸上带着应酬后的些许疲惫,但眼神明亮,在璀璨的水晶灯下,清晰地映出陆迟的身影。
他在陆迟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过他手中几乎没动过的香槟,放在一旁,然后将自己微凉的手指,挤进陆迟的指缝,紧紧扣住。
“刚才,谢谢。”顾珩的声音不高,带着酒意熏染后的微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陆迟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分内之事。”
顾珩看着他清浅的笑容,心头一动,几乎要克制不住吻上去的冲动。
但他知道场合不对。他只是更紧地握了握陆迟的手,低声道:“我们提前走吧。”
他想带他离开这片喧嚣,回到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安静的空间。
陆迟没有异议:“好。”
两人悄然离开了酒会现场。电梯缓缓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镜面墙壁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顾珩依旧握着陆迟的手,没有松开。
“累吗?”顾珩侧头问他。
“还好。”陆迟抬眼,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目光,“你喝了不少,回去煮点醒酒汤。”
顾珩看着他眼中清晰的关切,心底那片柔软的角落又被触动了。
他低笑一声,带着满足的喟叹:“有你在,真好。”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走出电梯门,远离了上面的喧嚣,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昏暗的灯光下,空气带着地库特有的阴凉。
顾珩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陆迟。
“陆迟。”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迟抬眼看他。
顾珩的目光深沉而专注,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感,有项目成功的如释重负,有这些时日共同面对风雨的依赖,更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毋庸置疑的爱意。
“等忙完这阵子的后续交接,”顾珩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就走。就我们两个人。”
他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说去多久。但那语气里的笃定和期盼,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迟望着他,望着这个穿越了五年恨意与误解,最终再次牢牢抓住他的男人。
心脏被一种饱满的、温暖的幸福感充盈着,几乎要溢出来。
他上前一步,主动抱住了顾珩,将脸埋在他带着淡淡酒气和熟悉冷香的怀里。
“好。”他再次应道,声音闷在他胸膛,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交付。
顾珩收紧手臂,将人深深拥住,低头,吻了吻他柔软的发顶。
昏暗的停车场里,两个相拥的身影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将所有的纷扰和不确定,都隔绝在外。
未来或许依旧未知,但此刻的相拥,足够真实,也足够给予他们走向明天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