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尘埃飞舞的光带。

陆迟是在一种陌生的安心感中醒来的。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身下柔软床铺和枕间隐约的、属于顾珩的冷冽气息包裹着他。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简洁的线条，有几秒钟的恍惚，仿佛昨晚的一切——电梯故障、崩溃的坦白、顾珩的怀抱——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境。

直到他起身，看到身上略显宽大的、属于顾珩的浴袍，感受到掌心被处理过的那几道细微刺痒的伤口，记忆才轰然回笼，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真实感。

他走出客卧，公寓里一片安静。

空气中飘散着现磨咖啡的浓郁香气。顾珩已经起来了，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背对着他，正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前准备着什么。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肩背线条，少了几分商场上迫人的气势，多了些居家的随意和……真实。

听到脚步声，顾珩回过头。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晚也并未安睡，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看到陆迟时，那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柔和。

“醒了？”他声音有些晨起的沙哑，将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推到岛台另一边，“先喝点牛奶，胃会舒服点。”

陆迟迟疑地走过去，在高脚凳上坐下。温热的玻璃杯握在手里，驱散了指尖最后一点凉意。

他低着头，小口啜饮着牛奶，浓郁的奶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胃里。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对抗和紧绷，反而流淌着一种微妙而敏感的、正在重新校准的平衡。

“我让人送了干净的衣服过来，在沙发上。”顾珩将一份简单的培根煎蛋推到他面前，自己则端着一杯黑咖啡，靠在岛台另一边，“吃完我送你回去换衣服，然后去公司。”

他的安排有条不紊，带着惯有的掌控力，但语气却不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商榷，一种无声的照顾。

陆迟点了点头，没有反对。他现在脑子还有些乱，需要一些熟悉的事务来帮助自己重新站稳。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顾珩开车送他回公寓，一路无话，但车厢里的气氛不再凝滞。等陆迟快速冲澡换好西装下楼，顾珩的车还等在原地。

重新坐进副驾驶，陆迟系安全带时，无意间瞥见顾珩放在方向盘上的左手，小臂处，隔着昂贵的西装面料，似乎还能隐约看到底下纱布的轮廓。他昨晚……是不是又扯到伤口了？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他心头微微一紧。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时，顾珩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天下班后，我回老宅一趟。”

陆迟的心猛地一沉，倏地转头看向他。顾珩侧脸线条冷硬，目光看着前方，下颌微微绷紧。他知道顾珩要去做什么。去找他父亲，对质五年前的真相。

“顾珩……”他下意识地开口，想阻止，却又不知该如何阻止。那是顾珩和他父亲之间的问题，他无权置喙，可他又无法不担心。顾父的强势和手腕，他五年前就领教过。

“别担心。”顾珩似乎看穿了他的不安，转过目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沉静而有力，“我只是去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和……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承诺般的重量：“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用任何方式，伤害你。”

陆迟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慌乱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阳光有些刺眼。他发现自己竟然……相信顾珩。

一整天的工作，陆迟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混合方案的推进会议，他坐在顾珩对面，听着他条理清晰地部署任务，目光却总会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有担忧，有恍惚，还有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顾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在一次会议间隙，众人起身活动时，他走到陆迟身边，借着拿取文件的动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专心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丝警告，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亲昵。

陆迟耳根微热，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下午四点半，顾珩提前离开了公司。他没有跟陆迟多说，只发了一条简短的短信：【等我消息。】

陆迟看着那四个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坐在办公室里，处理着剩余的工作，却效率低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在他眼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他忍不住去想，顾珩此刻在老宅会面临怎样的场面？他父亲会承认吗？会勃然大怒吗？他们父子会不会因此……他不敢深想。

晚上八点，手机屏幕终于再次亮起。不是短信，是顾珩直接打来的电话。

陆迟几乎是秒接。

“喂？”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紧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顾珩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甚至带着一丝沙哑，但语气却有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下来吧，我在你公司楼下。”

陆迟愣住：“你……没回公寓？”

“先下来。”顾珩没有多解释。

陆迟抓起外套和公文包，几乎是跑着进了电梯。一路冲到公司大堂，隔着玻璃门，他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他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发出幽蓝的光，映照着顾珩的侧脸。他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倦怠，还有一丝……沉重的郁色。他左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袖口挽起，小臂上缠绕的白色纱布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显眼。

听到动静，顾珩睁开眼，转头看向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经历了一场耗尽心神的风暴。

“没事吧？”陆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揪了起来，下意识地问。

顾珩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勉强，带着苦涩。“没事。”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东西，递到陆迟面前。

那是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看起来有些旧了。

陆迟的心跳漏了一拍，迟疑地看着他。

“打开看看。”顾珩的声音很低。

陆迟接过盒子，指尖有些发颤。他慢慢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珠宝或贵重物品，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磨损的支票，以及……一个被暴力损毁、芯片和外壳都明显碎裂的U盘。

支票，是五年前那张。U盘，想必就是当初那个存储了照片的“唯一副本”。

它们安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像是两个被时光封印的、充满屈辱和痛苦的证物。

“他承认了。”顾珩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平静得近乎冷酷，“U盘是他当着我的面毁掉的。他那里……没有其他备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陆迟能想象到，要让他那位向来强势、掌控一切的父亲低头承认这一切，并亲手毁掉可能存在的把柄，过程绝不会轻松。

顾珩此刻的疲惫和眼中的郁色，就是明证。

“顾珩……”陆迟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五味杂陈。

这算是……彻底了结了吗？压在他心头五年的大石，似乎随着这个盒子的出现，终于被搬开了。可随之而来的，却不是纯粹的轻松，还有对顾珩此刻状态的担忧，以及一种……空落落的不真实感。

“这张支票，”顾珩的目光也落在盒子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他说，算是……补偿。”他嗤笑一声，“顾家的补偿，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慷慨’。”

陆迟合上盒子，紧紧攥在手里。这不仅仅是补偿，这是他们父子之间因此事而产生的、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弥合的裂痕的见证。

“你……”陆迟看向顾珩，想问他和父亲怎么样了，却又觉得此刻问这个过于残忍。

“我和他之间的事，以后再说。”顾珩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截断了话头。他重新发动车子，“先回去。”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这一次，顾珩没有送陆迟回他自己的公寓，而是直接开回了顶层公寓。

进门后，顾珩将车钥匙随手扔在玄关柜上，扯下领带，动作间带着一股压抑的躁意。

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廊下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地板上，显得有几分孤寂。

陆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心底那片刚刚卸下重负的柔软之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刺着。

顾珩忽然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目光沉沉地锁住他。

“陆迟。”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历经波澜后的、赤裸裸的疲惫和某种确认般的渴望。

陆迟的心猛地一跳，站在原地，没有动。

顾珩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呼吸可闻的距离。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强势地逼近，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浓雾。

“现在，”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疲惫的深渊里捞出来，“没有恨了，没有误会了，也没有……别人了。”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陆迟的眉眼，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你告诉我，”顾珩的声音低得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不确定，这在他身上极其罕见，“我们……还能回去吗？”

回去？

回到五年前，那些只有彼此、毫无阴霾的时光？

陆迟仰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恨他入骨、如今却为他与至亲对峙、眼底带着前所未有脆弱和期盼的男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又无情的手紧紧攥住，酸涩，胀痛，还有一丝……破土而出的、让他无法再忽视的悸动。

五年的时光，误会，伤害，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回去，谈何容易。

可是，恨意瓦解后露出的底色，那从未真正熄灭的、深植于心的牵绊，也是真实的。

他看着顾珩眼底那抹小心翼翼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深情和等待，所有筑起的心防，所有理智的权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微微踮起脚尖，闭上眼睛，用一个生涩却坚定的吻，给出了他的答案。

顾珩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点燃的干柴，所有的克制和疲惫都在瞬间被汹涌的情感冲垮。他用力搂住陆迟的腰，将他狠狠按进自己怀里，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不再带有任何惩罚、侵略或试探的意味，而是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迟来的疼惜，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缠绵。

像是两个在茫茫人海中失散了太久的人，终于穿越了所有的误解和荆棘，重新找到了彼此。

昏暗的玄关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和唇齿交缠的暧昧声响。那些横亘在岁月里的沟壑，似乎在这个吻里，被短暂地填平了。

未来会怎样，他们或许还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他们抓住了彼此，不再放手。

别来无恙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