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将助理那声迟疑的“陆总监?”连同走廊的光线一同隔绝。
陆迟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仿佛还能感受到顾珩离去时带起的那阵微小的气流,裹挟着残留的冷冽气息和消毒药水的味道,萦绕不散。
心脏在胸腔里失了控地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
耳根滚烫,唇上那片几乎被触碰到的皮肤更是灼热得惊人。顾珩最后那个问题,像淬了毒的钩子,还扎在他的耳膜上——
“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他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
助理送来的那份所谓的“紧急邮件”被随意扔在脚边,他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顾珩低头靠近时,镜片后那双翻涌着暗流、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眼睛,是他覆在自己手背上那滚烫的掌心,是他解开睡袍时露出的、缠绕着刺目纱布的手臂……
混乱。一片混乱。
他以为五年的时光足够筑起坚固的壁垒,足以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早已被定义为错误的情愫彻底封存。
可顾珩的归来,像一场毫无预兆的烈度地震,轻易将他苦心维持的平静假象震得粉碎。
那些恨意、愤怒、屈辱是真的,可当顾珩在危险来临瞬间毫不犹豫地将他护在身下时,某种更深层、更可怕的东西,也随之破土而出。
他害怕。他当然害怕。
害怕顾珩那毫不掩饰的恨意与侵占,更害怕自己此刻兵荒马乱、几乎要脱离掌控的心。
那一晚,陆迟几乎彻夜未眠。
接下来的几天,项目推进按部就班,工厂勘验的后续处理也在顾珩的强势干预下迅速收尾。
两人在公开场合的接触恢复了之前的模式——疏离、专业、偶尔因观点不同而针锋相对。但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陆迟发现自己开始无法控制地关注顾珩。
会议上,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顾珩受伤的手臂,尽管那里早已重新包裹上整洁的西装,看不出丝毫异样;餐厅里,他会注意到顾珩是否出现,会用眼角的余光留意他左手使用餐具时是否依旧别扭;甚至在某些需要共同决策的瞬间,他会下意识地去捕捉顾珩的反应,仿佛那成了某种重要的参照。
而顾珩,则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难以捉摸。
他不再有那些深夜或清晨的“骚扰”,不再有刻意制造的独处机会。
他像是收起了所有獠牙的猛兽,蛰伏在暗处,只用那双深邃的眼睛,冷静地观察着,等待着。
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转角,或是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陆迟会撞上他那道沉甸甸的、带着复杂审视意味的视线,每一次都让他心头一跳,仓促避开。
这种无声的、无处不在的压迫感,比之前赤裸裸的挑衅更让陆迟感到窒息。
团建活动接近尾声,最后一项是集体出海海钓。
碧空如洗,蔚蓝的海面被游艇划开白色的浪痕。
海风带着咸腥气息吹拂在脸上,稍稍驱散了连日来的沉闷。
大多数人都聚集在甲板上,兴致勃勃地尝试垂钓,或是在阳光下享受着饮料和点心。
陆迟借口晕船,独自一人待在船舱二楼的休息区,隔着巨大的玻璃窗,看着远处海天一色的景象,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陆迟没有回头,但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能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的,只可能是那个人。
脚步声在身后停下,熟悉的冷冽气息淡淡笼罩下来。
“躲在这里,能钓到什么?”顾珩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空间里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迟看着窗外盘旋的海鸥,语气平淡:“清净。”
顾珩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他没有看陆迟,目光也投向窗外无垠的海面,仿佛真的只是碰巧路过,进来歇脚。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游艇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海浪声作为背景音。
陆迟能感觉到身旁人的存在感,强烈到无法忽视。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手臂,”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干涩,“好了吗?”
顾珩转回头,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差不多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影响活动。”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有些慢,带着某种意味深长。
陆迟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陆迟。”顾珩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让陆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对上顾珩的视线。那双眼睛在船舱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了许多未宣之于口的话。
“工厂那天,”顾珩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如果掉下来的不是通风管,而是更重的东西,我也会那么做。”
陆迟的呼吸骤然一窒。
他看着顾珩,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者试探的痕迹,但没有。
顾珩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近乎残酷。
“为什么?”这句话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陆迟唇间逸出,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顾珩的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他的目光像是有了实质的重量,缓缓扫过陆迟的眉眼,鼻梁,最后定格在他微微开启的、似乎还想追问什么的嘴唇上。
“五年,我以为我恨你入骨。”顾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剖析自己的、近乎残忍的冷静,“我回来,确实是想看着你不好过,想把你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陆迟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可是,”顾珩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复杂难辨,“当你真的可能在我眼前受伤的时候,我发现我做不到。”
他微微前倾身体,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锁住陆迟骤然收缩的瞳孔。
“陆迟,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危险的意味,“这算什么?”
算什么?
陆迟的大脑一片空白。恨意是真实的,报复是真实的,可那不顾一切的维护也是真实的。
这矛盾的一切,交织在顾珩身上,让他如同一个巨大的、充满引力的漩涡,要将自己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看着顾珩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汹涌的、他不敢深究的暗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游艇似乎遇到了一个浪头,船身轻轻摇晃了一下。
陆迟的身体随着惯性微微前倾,而顾珩,没有后退。
两人的距离在瞬间被拉得极近,鼻尖几乎相碰,呼吸可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迟能清晰地看到顾珩根根分明的睫毛,看到他眼底自己仓皇失措的倒影。
那股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男性气息将他牢牢包裹,让他头晕目眩,几乎要沉溺其中。
他应该推开他,应该立刻起身离开。
可他动不了。
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所有的力气都在那双深邃眼眸的注视下流失殆尽。
顾珩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最后,缓缓地、带着某种确认般的,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那目光,灼热,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陆迟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奔涌着冲向头顶。他闭上了眼睛,像是等待审判的囚徒,又像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预期的触碰并没有落下。
几秒之后,他感觉到顾珩的气息微微远离。
他困惑地睁开眼,看到顾珩已经重新靠回了沙发背,目光转向窗外,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旖旎与失控只是他的错觉。
“起风了。”顾珩淡淡地说了一句,站起身,“外面估计要下雨,早点回舱吧。”
他没有再看陆迟一眼,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休息室里,再次只剩下陆迟一个人。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胸口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空虚。
仿佛在即将触碰到某个禁忌答案的瞬间,被人硬生生地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窗外,天色果然暗沉了下来,海风变得猛烈,卷起白色的浪头。
正如他此刻的心境,风雨欲来。
顾珩最后那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炸弹,在他心底轰然炸响,余波阵阵,搅动起沉积多年的泥沙。
这到底,算什么?
游艇在愈发汹涌的浪涛中颠簸着返航,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海面上,酝酿着一场骤雨。
陆迟独自留在休息室,直到船身靠岸的轻微碰撞传来,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怔忡中惊醒。
顾珩最后那个未落下的吻,和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像无形的蛛网,将他牢牢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算什么?”
他也想知道。
接下来的行程,陆迟几乎是以一种逃避的姿态度过的。
他取消了所有非必要的集体活动,将自己关在酒店房间,用视频会议和堆积如山的邮件填满所有时间。
他不敢再去想顾珩,不敢去剖析那句“我也会那么做”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危险的含义,更不敢去深究,自己在那一刻闭上的眼睛,究竟意味着什么。
然而,有些东西,越是压抑,越是疯长。
工厂勘验后的第一次重大决策会议,在项目组返回公司总部后的第三天举行。涉及核心技术的路线选择,双方团队都绷紧了神经。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顾珩坐在长桌一端,手臂上的伤似乎已无大碍,只是偶尔在需要大幅度动作时,眉宇间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蹙缩。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常,陈述己方方案时逻辑缜密,数据翔实,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陆迟坐在他对面,努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技术参数的比对和风险评估上。
他必须确保己方的利益,必须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中守住阵地。
可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滑向顾珩操作平板电脑的左手,那略显僵硬的动作,像一根细刺,时不时扎他一下。
“……所以,我认为A方案在长期稳定性和成本控制上,更具优势。”顾珩做完最后陈述,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迟脸上,“陆总监,你的看法?”
压力给到了陆迟这边。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夹,正准备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顾珩放在桌下的左手,无意识地轻轻按揉了一下右手小臂靠近手肘的位置——那是受伤的地方。
一个细微的,几乎不会被旁人察觉的动作。
陆迟到了嘴边的话突然顿住了。
他记得那份医疗报告,伤口虽不深,但位置靠近关节,恢复期内过度使用,很容易引发酸痛甚至再次拉伤。而顾珩刚才的操作演示,显然耗费了不少手臂力量。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顾珩也看着他,眼神深邃,带着惯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
陆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原本准备好的,是一套更为激进、更能凸显己方技术优势,但也必然会导致更激烈争论的说辞。
可此刻,看着顾珩那下意识揉按手臂的动作,那些尖锐的词句仿佛卡在了喉咙里。
他垂下眼睫,快速翻动了一下文件,再抬起头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内容却悄然发生了偏移。
“顾总对A方案的优势分析得很透彻。”他先给予了肯定,这在以往的争论中是极少见的,“不过,关于B方案在极端工况下的冗余设计和安全性保障,我认为还有进一步探讨的空间。或许,我们可以考虑在A方案的基础上,吸纳B方案的部分安全冗余设计,形成一个优化后的混合方案?”
他提出的,是一条折中的,更倾向于合作而非对抗的路径。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出现了片刻的寂静。双方团队成员都有些意外,连陆迟自己这边的几个核心成员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这不像陆总监一贯寸土必争的风格。
顾珩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像是在评估他这番话背后的真正意图。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按揉。
“混合方案?”顾珩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陆总监这个提议,倒是出乎意料。”
陆迟稳住心神,迎着他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纯粹是基于技术考量:“只是从项目整体风险和效率出发的一个建议,具体是否可行,还需要双方技术团队进一步论证。”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私人情绪。
顾珩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但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可以。”他最终点了点头,语气干脆,“成立一个联合技术小组,一周内拿出混合方案的初步评估报告。”
一锤定音。
会议在一种略显诡异但总体平和的气氛中结束。没有预想中的激烈争吵,没有寸步不让的僵持。结果甚至比大多数人预期的都要好。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陆迟收拾着文件,动作有些慢,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背上,如芒在背。
他知道那是谁。
他没有回头,直到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个决定,究竟是出于理智,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原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会议室,等我。】
没有署名,但陆迟几乎瞬间就确定了发信人是谁。那股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语气,除了顾珩,不会有第二个人。
心脏猛地一跳。
他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凉。刚才会议上那短暂的、近乎“妥协”的互动,似乎打破了某种平衡,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捅开了一个更为危险的缺口。
他站在原地,挣扎了片刻。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当作没看到这条信息。可双脚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最终,他还是抬手,回复了一个字:
【好。】
发送成功后,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靠坐在会议桌边缘,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几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顾珩去而复返。他反手关上门,落锁的轻微“咔哒”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一步步走向陆迟,步伐沉稳,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他。
陆迟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握紧了手中的文件夹,像是一种无力的防御。
顾珩在他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道。
“为什么?”顾珩开口,声音低沉,直奔主题。问的是会议上他突如其来的转变。
陆迟避开他的视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为了项目效率,混合方案确实是最优解……”
“看着我。”顾珩打断他,命令道。
陆迟呼吸一窒,被迫抬起眼,对上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陆迟,”顾珩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我要听真话。”
真话?
陆迟的嘴唇动了动,那句“我看到你手不舒服”在舌尖滚了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那太软弱,太私人,太……不像他们之间应该有的对话。
“没有真话。”他偏开头,声音干涩,“就是基于技术的判断。”
顾珩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愉悦,反而带着一丝嘲弄。
他伸出手,不是碰触陆迟,而是拿起了他放在会议桌上的手机,熟练地解锁——他竟然知道陆迟的密码——然后,调出了刚才那条短信的记录。
“那这个呢?”他将屏幕举到陆迟眼前,目光灼灼,“基于技术的判断,需要私下会面?”
陆迟的脸瞬间涨红,一半是恼怒,一半是被戳穿心思的难堪。“顾珩!你……”
“我什么?”顾珩逼近一步,将他困在会议桌和他身体之间,气息拂过他的脸颊,“我卑鄙?我无耻?还是我……”他的目光落在陆迟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声音喑哑,“我让你害怕了?”
陆迟被他逼得无路可退,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桌面。
他能感受到顾珩身上散发出的热意,能闻到他呼吸间淡淡的咖啡香气,能看到他镜片后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翻滚的欲望和某种更深沉的、他不敢辨认的情绪。
“放开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答我。”顾珩不为所动,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桌面上,另一只手依旧举着手机,目光紧锁着他,“会议上为什么退让?为什么留下来?”
他的逼问,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陆迟最后的防线。
陆迟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他知道,今天不给出一个答案,顾珩绝不会放过他。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我看到你……手……”
后面的话,消失在了一声短促的惊呼中。
顾珩猛地低下头,攫取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惩罚、侵略或占有,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确认般的探索。
顾珩的手松开了手机,转而扣住了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空气中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和唇齿交缠的暧昧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陆迟因为缺氧而开始轻微推拒,顾珩才缓缓放开了他。
顾珩看着陆迟泛着水光的、红肿的嘴唇,和他因为情动而氤氲着雾气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因为这个?”他低声问,拇指轻轻抚过陆迟被吻得红肿的唇瓣,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平日截然不同的珍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否认吗?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承认吗?那无异于将自己最柔软的腹部,暴露给这个曾经恨他入骨的男人。
他的沉默,在顾珩眼里,已然是一种答案。
顾珩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缓缓沉淀下来,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盘旋已久的猜测。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低下头,又在那红肿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近乎叹息的吻。
“陆迟,”他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奈和认命,“我们之间,早就不是恨那么简单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