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合拢，将顾珩那道挺括却莫名透着一丝孤绝的背影彻底隔绝。

陆迟站在原地，酒店大堂璀璨的水晶灯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里渗出的寒意与混乱。

手臂上，被顾珩紧紧箍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股混合了血腥、汗水、冷冽木质香的气息，霸道地侵占了他的所有感官。

为什么？

那个在会议上步步紧逼，在深夜里肆意侵扰，口口声声说着恨他的男人，为什么会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护住他？

这比他预想中的所有报复——商业上的打压，人格上的羞辱，甚至更直接的肉体伤害——都要来得更猛烈，更……致命。

因为它精准地击碎了他赖以维持平衡的某种认知，将一切重新搅入深不见底的迷雾。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外套都没脱，只是抬起手，看着自己干净却微微颤抖的指尖。

顾珩手臂上那道翻卷的皮肉，渗出的鲜血，白色纱布刺目的包裹……画面不断在眼前闪回。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一阵阵发闷的疼。

他以为五年的时间，足够他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埋葬。他以为重逢后的针锋相对、彼此折磨，是恨意最直接的体现。

可当顾珩扑过来，将他牢牢护在身下的那一刻，某种被强行压抑、刻意忽略的东西，似乎正挣破坚冰，疯狂地破土而出。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酒柜前，开了一瓶威士忌，甚至没拿杯子，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烈酒灼烧着喉咙，一路滚烫地滑入胃袋，却丝毫无法温暖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那一晚，陆迟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五年前大学校园里，顾珩笑着把冰可乐贴在他脸上，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年轻飞扬的眉眼间跳跃；一会儿又是决裂那天瓢泼的大雨，顾珩猩红的眼睛里满是破碎和质问；最后，所有的画面都碎裂，只剩下今天工厂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顾珩扑倒他时那双锐利而专注的眼睛，以及手臂上那片刺目的红。

他几次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黑暗中急促地喘息着，仿佛还能听到金属管道坠落的巨响，感受到那具覆盖在他身上的、滚烫而坚实的躯体。

第二天，项目组照常工作。

工厂事故的初步调查结果出来，是设备老化加之日常检修不到位导致的意外。

顾珩那边雷厉风行，直接问责了相关责任人，工厂管理层迎来了一次不小的震荡。

会议上，顾珩的手臂依旧缠着纱布，但他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时更加沉默寡言，只在关键处发言，言简意赅，气场却比以往更冷硬了几分。

他没有再看陆迟，一次都没有。

这种刻意的忽视，比之前那种无处不在的审视更让陆迟感到窒息。

他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透明的幽灵，所有的注意力却不受控制地黏在顾珩受伤的手臂上。

每一次顾珩因为动作牵动伤口而几不可察地蹙眉，都让他的心脏跟着紧缩一下。

会议间隙，他鬼使神差地拦住了顾珩的助理。

“顾总的手臂……医生怎么说？”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出于合作伙伴的例行关心。

助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陆迟会主动问起，连忙恭敬回答：“谢谢陆总监关心，顾总伤口不深，但医生说需要按时换药，避免感染，最近也不能沾水。”

陆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沉甸甸的。

不能沾水。

晚餐是酒店的自助餐。陆迟没什么胃口，只随便取了点沙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没吃几口，就看到顾珩独自一人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

陆迟拿着叉子的手一顿。

顾珩像是没看到他，自顾自地开始用餐。他右手手臂不便，左手使用刀叉的动作明显有些笨拙和僵硬，切牛排时显得十分费力。

陆迟看着他那别扭的动作，看着餐刀在盘子上划过发出轻微的刺响，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几乎能想象到，顾珩因为用力而可能牵动伤口的疼痛。

一顿饭吃得沉默而煎熬。

顾珩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跟他说话。直到他艰难地切好最后一块肉，准备用餐叉送入口中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默不作声地将他面前的餐盘端走，然后将另一盘已经细心切好的、大小均匀的牛排换到了他面前。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干脆。

顾珩握着餐叉的手停在半空，终于抬起了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对面。

陆迟已经收回了手，正低头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沙拉，仿佛刚才那个举动只是随手而为，与他无关。

只有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他此刻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顾珩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最终，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用左手拿起餐叉，安静地吃起了那盘已经被切好的牛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静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脆弱得经不起任何言语的触碰。

晚餐后，陆迟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回到了房间。他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居然……鬼使神差地帮顾珩切了牛排？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是因为愧疚吗？因为顾珩为他受了伤？还是因为……

他不敢深想。

晚上十点，陆迟洗完澡，正试图用阅读来平复纷乱的心绪，门铃响了。

他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顾珩穿着睡袍，站在门外，头发半干，神情淡漠，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

陆迟迟疑着，没有立刻开门。

门外的人似乎极有耐心，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半晌，陆迟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门拉开一条缝，他隔着门链看着外面的男人。“有事？”

顾珩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手里拎着一个酒店提供的简易医药袋。“换药。”他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陆迟愣住：“你的助理呢？”

“下班了。”顾珩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不方便？”

陆迟抿紧了唇。他知道这是借口，顾珩的助理几乎是二十四小时待命。

但他看着顾珩手臂上洁白的纱布，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沉默地取下门链，让开了身。

顾珩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他径自走到沙发边坐下，将医药袋放在茶几上，然后便开始解睡袍的带子，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他的房间。

陆迟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褪下一边的睡袍袖子，露出缠绕着纱布的上臂。纱布边缘隐约能看到干涸的血迹。

“愣着干什么？”顾珩抬眸看他，语气没什么起伏，“需要我教你？”

陆迟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走了过去。他在顾珩身侧的单人沙发坐下，打开医药袋，里面碘伏、棉签、无菌纱布、胶带一应俱全。

他先小心翼翼地拆开旧的纱布。当伤口完全暴露在眼前时，他的呼吸还是滞了一下。

一道约莫十公分长的划伤，皮肉外翻，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看起来依旧狰狞。周围是一片青紫的淤痕。

顾珩配合地伸直着手臂，目光却落在陆迟低垂的眉眼上。

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动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神情专注而……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紧张。

陆迟拿起碘伏棉签，动作轻柔地开始给伤口消毒。冰凉的液体触碰到伤口，顾珩的手臂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疼？”陆迟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头问了一句。

顾珩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和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担忧，眼神暗了暗。“还好。”

陆迟不再说话，低下头，更加小心地处理着伤口。他的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顾珩手臂的皮肤，那温热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发麻。

空气中弥漫开碘伏特有的气味，混合着两人身上刚刚沐浴过的、相似的清新气息，营造出一种微妙而亲昵的氛围。

他能感觉到顾珩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脸上，灼热，专注，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他看穿的穿透力。这让他如坐针毡，动作也越发僵硬起来。

好不容易消毒完毕，他开始铺设新的纱布。因为紧张，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胶带总是粘不好。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了他微凉的手背，稳住了他有些颤抖的手指。

陆迟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顾珩不知何时凑近了许多，深邃的眼睛牢牢锁住他，声音低沉沙哑：“陆总监平时签几千万的合同，也没见手抖得这么厉害。”

他的掌心滚烫，热度透过皮肤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几乎要灼伤陆迟。

陆迟想抽回手，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按住。

“别动。”顾珩命令道，目光从他惊慌的眼睛，缓缓滑落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开启的唇瓣上，眼神变得幽深，“好好贴。”

陆迟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避开顾珩那过于具有侵略性的目光，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几乎是胡乱地将纱布贴好，固定。

“好了。”他迅速收回手，站起身，拉开距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顾珩看了一眼手臂上包扎得略显凌乱的纱布，没说什么，慢条斯理地拉上睡袍袖子，系好带子。他也站起身，走到陆迟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陆迟能清晰地看到他金丝眼镜后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流。

“谢谢。”顾珩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羽毛般搔刮着陆迟的耳膜。

陆迟偏开头，喉咙发紧：“不客气，顾总还是好好休息，避免伤口感染。”

顾珩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了然和一丝嘲弄。“陆迟，你在怕什么？”

陆迟猛地转回头，对上他的视线，强作镇定：“我怕什么？”

“怕我？”顾珩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像是带着钩子，要将他心底最隐秘的情绪都挖出来，“还是怕你自己？”

陆迟被他逼得后退，小腿抵住了沙发边缘，无路可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顾珩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耳侧的发丝，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亲昵，“那你告诉我，刚才为什么帮我？为什么现在……不敢看我？”

他的指尖带着电流，所过之处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陆迟呼吸一窒，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我只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顾珩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和慌乱的眼神，眼底的暗色更浓。他低下头，缓缓靠近。

陆迟看着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在眼前放大，看着他微抿的薄唇，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碰触的瞬间——

“叮咚！”

突兀的门铃声，像一把利刃，骤然劈开了这暧昧到极致的气氛。

陆迟猛地惊醒，用力推开顾珩，踉跄着退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

顾珩被他推得后退半步，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是被惊扰的野兽，带着不悦和戾气看向门口。

陆迟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呼吸，走到门后，再次透过猫眼看去。

门外站着的是他的助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些许焦急。

陆迟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和呼吸，拉开了门。

“陆总监，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总部刚发来的紧急邮件，关于下周……”助理的话在看到房间内的顾珩时，戛然而止，脸上露出惊愕和一丝尴尬。“顾、顾总？您也在……”

顾珩已经恢复了那副冷峻疏离的模样，他整理了一下睡袍，看也没看门口的助理，目光落在陆迟背影上，声音冷淡：“不打扰陆总监处理公务了。”

说完，他径直从陆迟身边走过，离开了房间，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陆迟背对着门口，久久没有动弹。助理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顾珩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唇上还萦绕着刚才那近在咫尺、几乎就要发生的碰触带来的灼热感。

而心脏，在经历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后，正以一种失控的速度，疯狂地跳动着。

他知道，有些界限，一旦模糊，就再也回不去了。

别来无恙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