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冰冷的空气裹挟着未散的硝烟味,丝丝缕缕钻进肺腑。
陆迟独自坐在光影交界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强行拼凑完整的瓷器,只有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裂痕的存在。
下颌被掐过的皮肤隐隐作痛,唇瓣上还残留着被啃噬的麻肿感,腰间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只手掌烙铁般的温度和力道。
“体面……”他无声地重复着顾珩离开前扔下的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在顾珩面前,他还有什么体面可言?五年前没有,五年后的重逢,更是一次次将他钉在耻辱柱上,反复鞭挞。
他撑着桌面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
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三三两两的员工正在散步闲聊,篝火晚会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隐约传来笑闹声。
那是一个他无法融入,也无意融入的世界。他的世界,从再次见到顾珩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无休止的对抗和泥沼般的沉沦。
接下来的两天,陆迟将自己彻底投入工作,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他用成堆的文件、密集的会议、精确到秒的时间表填满每一分钟,不给顾珩任何可乘之机,也不给自己任何胡思乱想的空隙。
他甚至在团队内部又过了一遍下周工厂勘验的流程,确保每一个环节都无懈可击。
顾珩似乎也收敛了。
不再有深夜邮件,不再有清晨的突击电话,连在公共场合,那道如影随形的审视目光也淡去了不少。
两人在必要的会议中相遇,气氛是公事公办的疏离,偶尔交锋,也控制在纯粹的业务范畴,仿佛会议室那场失控的冲突从未发生。
但这种平静,更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陆迟心知肚明,顾珩绝不会轻易放手。那个男人像最顶尖的猎手,有着足够的耐心等待猎物放松警惕的瞬间。
工厂勘验的日子如期而至。
位于邻省的工业区,巨大的厂房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机器的轰鸣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机油和某种化学制剂混合的独特气味。
顾珩和陆迟各自带着核心团队,分乘两辆车抵达。两人下车时,视线有过短暂的接触,一触即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陆迟穿着合体的西装,外面罩了一件深色的工装风衣,显得利落而专业。
顾珩则是一身剪裁精良的休闲装,外面套着工厂提供的防静电服,依旧难掩通身的矜贵气度。
工厂负责人早已等候多时,热情地迎上来,引着他们进入庞大的生产车间。
巨大的机械臂规律地挥舞,传送带隆隆作响,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粉尘。
一行人沿着划定的安全通道前行,负责人在一旁详细介绍着生产线流程、设备参数。
顾珩听得专注,偶尔会提出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目光锐利地扫过运行的机器和忙碌的工人。
陆迟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同样全神贯注,不时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关键信息。
他强迫自己忽略前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背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冰冷庞大的工业造物上。
然而,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高度紧张,还是让他在走过一段略微湿滑的地面时,脚下踉跄了一下。
“小心。”
几乎在他身体微晃的同一时间,一只手臂已经迅捷而有力地扶住了他的肘部。
顾珩的声音在机器的轰鸣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只手传递过来的力道和温度却异常清晰。
陆迟身体一僵,立刻站稳,不着痕迹地挣脱开。“谢谢,没事。”
顾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收回手,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刚才只是顺手而为。
但那一扶,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打破了陆迟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几个下属投来的、带着些许探究意味的目光。
勘验进行到核心区域,这里设备更加密集,管道纵横交错,噪音也更大。需要穿过一段架设在半空中、仅容两人并行的金属网格通道。
顾珩率先走了上去,网格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陆迟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通道不算长,但悬空的感觉和下方运转的机器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紧张。
就在他们走到通道中段时,异变陡生!
旁边一台大型设备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一截固定不牢的粗大通风管道猛地从支架上脱落,带着骇人的声势,朝着通道的方向砸落下来!
“小心!”
“顾总!”
惊呼声四起!
电光火石之间,陆迟只看到一片阴影当头罩下,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扑倒!
“砰——!”
沉重的金属管道擦着通道边缘坠落,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重重砸在下方的防护栏上,又弹开,最终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陆迟被严严实实地护在一个滚烫的怀抱里,脸颊紧贴着对方坚实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
扑倒他的力道很大,两人在狭窄的通道上滚了半圈,他的后背撞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有些疼,但更强烈的是笼罩住他的、属于顾珩的气息。
周围一片混乱,工厂负责人的惊叫,下属们焦急的呼喊,机器的噪音……仿佛都隔了一层膜,变得模糊不清。
陆迟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他抬起头,对上顾珩近在咫尺的脸。顾珩的眉头紧皱着,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金丝眼镜歪了一些,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鹰,正飞快地扫视着他全身。
“伤到没有?”顾珩的声音紧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陆迟怔怔地摇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到了顾珩撑在他身侧的手臂,小臂处的防静电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渗出了刺目的鲜红。
“你的手……”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艰涩。
顾珩似乎这才感觉到疼痛,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却只是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没事,擦伤。”
工厂负责人和双方团队的人已经惊慌失措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
“顾总!陆总监!你们没事吧?”
“快!叫医务室的人!”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安全是怎么做的!”
顾珩率先站起身,顺带将陆迟也拉了起来。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如刀般扫向面如土色的工厂负责人:“李厂长,我需要一个解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让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陆迟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将自己护在身后的、不算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麻胀,还有一种他不敢去分辨的、陌生的悸动。
很快,工厂的医护人员赶到,简单处理了顾珩手臂上的伤口,确认只是皮外伤,但建议还是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避免有碎屑残留。
“我没事,勘验继续。”顾珩直接拒绝,语气不容置疑。
“顾总,”陆迟忍不住开口,声音还有些发紧,“你的伤……”
顾珩转回头看他,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某种陆迟看不懂的情绪。“死不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迟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放缓了些许,“吓到了?”
陆迟避开他的视线,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勘验在一种更加凝重和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顾珩仿佛无事发生,依旧专注地听取汇报,提出问题,只是手臂上缠着的白色纱布格外刺眼。
陆迟却再也无法完全集中精神,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顾珩受伤的手臂,飘向他偶尔因为动作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那个毫不犹豫将他扑倒、用身体护住他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为什么?
在那种危急关头,顾珩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不是恨他入骨吗?不是应该乐见其意外发生在他身上吗?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将他紧紧缠绕。
勘验终于结束,返回酒店的路上,两人依旧同乘一车,却一路无话。密闭的车厢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能感觉到身旁顾珩的视线,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让他无所适从的重量。
车子抵达酒店门口,侍者拉开车门。
顾珩率先下车,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车边,等着陆迟下来。
陆迟迟疑了一下,还是下了车。
“晚上好好休息。”顾珩看着他,声音平静,“今天的事,我会处理。”
他说的是管道脱落的事故。
陆迟点了点头,低声道:“你的手……注意换药。”
顾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电梯。
陆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久久没有动弹。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被紧紧护住时的力道和温度;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股混合着血腥、汗水和他独特气息的味道。
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胸口,那里,心跳失序,一片兵荒马乱。
这场意外,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彻底搅乱了本就浑浊不堪的池水。
而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