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顾珩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轻响,像一块巨石投入陆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暗潮。
电梯轿厢的镜面冰冷地映出他此刻的样子——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底是强撑的镇定也掩盖不住的疲惫与狼狈。
“硬仗要打。”
顾珩最后那句话,像淬了冰的针,扎在他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是啊,硬仗。和顾氏的合作是,和顾珩之间这笔纠缠了五年、理不清剪还乱的旧账,更是。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抽痛的太阳穴,胃里空得发慌,却没有任何食欲。那杯顾珩放在他手边的红茶,他最终一口未动。
接下来的几天,项目推进的表面之下,是两人之间更加诡谲的暗流。
白天的会议,顾珩依旧是那个挑剔、精准、不容丝毫差错的合作方。
他对陆迟团队提交的方案细节追问到底,数据核查近乎严苛,几次在公开场合将陆迟手下一个资深经理问得哑口无言,场面一度十分难看。
而每当陆迟出面,以更严谨的逻辑和更充分的准备将局面扳回时,顾珩便会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点桌面,目光落在陆迟脸上,不带情绪,却让人无端感到压力。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更像是一种……圈地盘式的确认。
陆迟疲于应付。
高烧虽退,但病去如抽丝,身体极易疲倦,加上精神时刻紧绷,他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他开始刻意避免与顾珩有任何工作之外的接触,午餐避开员工餐厅,晚餐要么在房间解决,要么以处理公务为由推掉集体活动。
但顾珩总有办法。
有时是深夜一封抄送所有人的邮件,对某个技术细节提出新的质疑,迫使陆迟团队连夜核查回复;有时是清晨七点,一个直接打到陆迟房间座机的电话,用毫无波澜的语气通知半小时后临时增加一个跨洋视频会议。
陆迟接起那些电话时,往往刚被噩梦惊醒,或是彻夜未眠。电话那头顾珩的声音清醒冷静,仿佛从未被私人情绪干扰分毫,这更让他感到一种屈辱的无力感。
他像是在和一个没有弱点的影子作战,每一次出击都落在空处,而对方随手布下的陷阱,却总能让他狼狈不堪。
这天下午,一场关于核心技术参数确定的拉锯战持续了四个小时,会议室内烟雾弥漫——几个老烟枪被逼得受不了,顾珩倒是没抽烟,只是指尖那支钢笔转得让人心慌。最终方案勉强达成一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面露疲色。
“今天就到这里。”顾珩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率先站起身,“陆总监留一下,关于下周去工厂实地勘验的细节,还需要再确认。”
众人鱼贯而出,最后一个人体贴地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安静,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陆迟坐在原位,没动,也没看顾珩,只是低头整理着面前散乱的文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顾珩没有走近,他站在长桌的另一头,隔着近十米的距离,目光沉沉地落在陆迟身上。
“躲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异常清晰。
陆迟动作一顿,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顾总多虑,公事繁忙而已。”
“公事?”顾珩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愉悦,反而带着冷意,“每天提前一小时到餐厅,晚上缩在房间连门都不出,陆迟,你的‘公事’都安排在见不得光的时候?”
被这样直白地戳穿,陆迟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我的行程,似乎不需要向顾总报备。”
“是不需要,”顾珩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沿着长桌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像是踩在陆迟的心跳上,“但我很不喜欢。”
他在陆迟身侧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垂眸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陆迟笼罩其中,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我不喜欢我的人,躲着我。”
“谁是你的人?”陆迟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但语气里的尖锐却丝毫不减,“顾珩,请你搞清楚,我们是合作关系,仅此而已!”
“合作关系?”顾珩重复着,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猛地伸手,攥住了陆迟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这是什么?”
他的拇指,用力摩挲过陆迟衬衫袖口下方,那一小片皮肤。
那里,有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青紫色痕迹,是前几天晚上在停车场,顾珩将他按在车门上时留下的。
陆迟皮肤白,一点痕迹都显得格外清晰。
陆迟像被烫到一样,用力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放开!”
“合作关系,”顾珩逼近一步,几乎与他鼻尖相抵,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危险的意味,“会在深夜的电梯里接吻?会在发烧的时候任由对方抱回房间?陆迟,你自欺欺人的本事,倒是见长。”
“那只是意外!是你……”陆迟气得浑身发抖,另一只手抵在顾珩胸膛上,试图推开他,却撼动不了分毫,“是你强迫我的!”
“强迫?”顾珩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眼底却是一片冰寒,“五年前,是不是也是我强迫你,让你在我背后捅上那一刀?”
旧事重提,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再次割开两人之间从未愈合的伤口。
陆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所有挣扎的动作都停滞了。
他看着顾珩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压抑了五年的愤怒、不解,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痛苦。
“怎么?没话说了?”顾珩盯着他,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仿佛要捏碎他的骨头,“陆迟,告诉我,当年为什么?”
为什么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给予他最致命的一击?为什么在他们曾经共享过那么多秘密和……亲密之后,选择用那种方式离开?
陆迟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尘封的、带着血和泪的理由,在唇齿间翻滚,却最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说。
至少,不能由他来说。
他闭上眼,偏过头,避开了顾珩几乎要将他烧穿的视线,声音干涩沙哑:“过去的事,没有意义了。”
“没有意义?”顾珩低吼出声,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他猛地将陆迟往后一推,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会议室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陆迟闷哼一声,撞得眼前发花,还未反应过来,顾珩已经再次欺身而上,将他死死困在墙壁与身体之间。
“对我有意义!”顾珩几乎是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这五年,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提醒我,那个我他妈曾经以为可以交托一切的人,是怎么在背后给我一刀的!陆迟,你告诉我,怎么就没有意义了?!”
他的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恨意和……受伤。
陆从没见过这样的顾珩。
哪怕是五年前决裂那天,在大雨中,顾珩的眼神也只是破碎和难以置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和痛楚。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他刚吐出一个字,下颌就被顾珩用力掐住,强迫他抬起头。
“说不出来?”顾珩盯着他苍白的脸,红肿未完全消退的嘴唇,眼神暗沉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那就用别的偿还。”
话音未落,带着惩罚意味的吻已经重重落下。
不同于洗手间那次纯粹的侵略和昨夜发烧时的混乱,这个吻充满了暴戾和宣泄。
顾珩的牙齿磕碰着他的唇瓣,舌尖粗暴地攻城略地,不带丝毫温情,只有占有和标记的意味。浓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将他彻底包裹,剥夺了他所有的氧气和思考能力。
陆迟徒劳地挣扎着,手腕被反剪在身后,身体被牢牢禁锢,力量的悬殊让他所有的反抗都变成了欲拒还迎的徒劳。
……
意乱情迷只在瞬间。
陆迟猛地清醒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屈起膝盖顶开了顾珩些许,同时偏头躲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吻。
“够了!”他喘息着,声音嘶哑,眼神里带着惊惶和屈辱的泪光,“顾珩!这里是会议室!”
顾珩的动作顿住了。
他微微喘息着,看着陆迟泛红的眼眶和红肿的嘴唇,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晦暗难明的情绪。
他缓缓松开了钳制,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乱的领带和西装外套,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人不是他。
“是啊,会议室。”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冷,“差点忘了,陆总监最在乎的就是体面。”
他看了一眼陆迟凌乱的衬衫和泛着水光的嘴唇,眼神暗了暗,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陆迟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空气中还残留着顾珩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气,和他自己唇齿间被掠夺后的血腥味。
体面?
在顾珩面前,他早就没有任何体面可言了。
从五年前开始,就已经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