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烧得浑浑噩噩,身体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骨头都泛着酸软的疼。
顾珩那句裹挟着海风腥气和绝望狠厉的“把命给你好不好”砸进他混沌的意识里,激起一片混乱的涟漪,随即又被更高的热浪吞没。
他好像被搬动了,颠簸,然后是失重感,最后落入一个不算柔软但异常稳固的支撑里。
有冰凉的东西贴上额头,暂时驱散了一些灼热,但很快又被体温同化。
耳边有模糊的人声,不止一个,脚步声杂乱,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一种被严密看守着的安静。
他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
一会儿是五年前,他和顾珩还在同一所大学,辩论赛决赛后台,他抓着顾珩的领带,把人按在储物柜上,咬牙切齿地争论某个论点,顾珩却低头笑着看他,眼神亮得惊人,然后毫无预兆地亲了他一下,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青涩,带着薄荷糖的味道和心脏擂鼓般的轰鸣。
一会儿又是决裂那天,瓢泼大雨,他站在顾珩父亲公司的楼下,手里捏着那份足以让顾家伤筋动骨的文件,顾珩从里面冲出来,浑身湿透,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破碎和难以置信,雨水冰冷,砸在脸上生疼,顾珩抓着他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声音嘶哑地问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力甩开了他的手,转身走进雨幕,再没有回头。
为什么?
梦里也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拉扯和窒息感。
再次有清晰的意识时,他感到喉咙干得冒烟,挣扎着想动,却发现手臂被什么压住了。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聚焦。
天光已经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昏暗的房间里切出一道亮痕。
顾珩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身微微前倾,头枕在交叠着放在床沿的手臂上,睡着了。
他穿着昨天的衬衫,领口扯开了,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上面还有几道已经淡去的、疑似他自己昨晚挣扎时留下的抓痕。
金丝眼镜被随意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散落的药盒、水杯和一支体温计。
睡着了的顾珩敛去了平日里所有的攻击性和锋芒,眉宇间带着浓重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连睡着时嘴角都习惯性地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固执。
陆迟静静地看着他。
五年时间,把少年意气的轮廓磨砺得更加深刻坚硬,也把那些曾经只对他流露的、不设防的柔软彻底封存。只有在这种毫无意识的时刻,才会泄露出一点点过去的影子。
他试图轻轻抽回手,动作却惊动了浅眠的人。
顾珩猛地抬起头,眼底瞬间恢复清明,警惕得像一头被惊醒的豹子。
看到陆迟睁着眼,他怔了一下,随即伸手,动作算不上温柔地探向陆迟的额头。
掌心干燥,带着刚睡醒的微热,覆在依旧有些烫的皮肤上。
“退了些。”顾珩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收回手,站起身,去倒水。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僵硬。
他把水杯递到陆迟嘴边,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陆迟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稍微缓解了不适。
他偏开头,声音虚弱但冷硬:“你怎么还在?”
顾珩把杯子放回床头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陆迟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扯了扯嘴角:“怕你烧死在这里,影响项目进度。”
还是这种针锋相对的语气。仿佛昨夜那个失控的、说出近乎哀求话语的人只是陆迟高烧下的幻觉。
陆迟闭上眼,不想再看他。“放心,死不了。”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顾珩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医疗团队来看过了,病毒性感冒引起的发热,需要休息。今天的团建活动你不用参加了。”
陆迟没应声。
顾珩也不在意,继续说:“我已经让助理把你需要处理的文件送过来,线上会议也帮你推到了下午。”
“顾总真是体贴入微。”陆迟终于忍不住,睁开眼讽刺道。
顾珩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深沉:“陆总监是项目核心,身体垮了,损失的是双方的利益。”
又是利益。
陆迟只觉得胸口那股闷火烧得更旺,连带着刚退下去的体温似乎又有回升的趋势。他猛地坐起身,一阵头晕目眩袭来,他下意识地扶住额头。
顾珩几乎是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很大。
“乱动什么!”语气带着呵斥。
陆迟甩开他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喘息:“我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顾珩盯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陆迟,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掌控者姿态:“陆迟,收起你那些没用的脾气。在我这里,你现在只是个需要照顾的病号。”
他弯腰,捡起掉落在床边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朝门口走去。
“早餐会送到房间。下午的会议,我希望看到一个能正常工作的陆总监。”
门被轻轻带上。
陆迟看着那扇隔绝了顾珩身影的门,浑身脱力地靠回床头。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顾珩掌心的温度,肩膀上被他握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昨晚那句“把命给你好不好”如同魔咒,再次在耳边响起。
是错觉吗?
还是这个疯子又一次精心设计的、捉弄他的把戏?
他用力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
这场病,来得真不是时候。把他所有的伪装和防线,都变得不堪一击。
而顾珩,显然不打算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门合拢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一根针,扎破了陆迟强撑出的镇定。
他维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因压抑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顾珩掌心的触感,干燥,温热,带着薄茧,与他记忆中少年时期光滑的触感截然不同。
肩膀上被用力握过的地方隐隐发痛,提醒着他昨夜和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高烧下的噩梦。
“把命给你好不好?”
那句话又鬼魅般钻了出来,带着顾珩嘶哑的、近乎破碎的语调,在他耳蜗里盘旋。
是试探?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陆迟烦躁地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皮肤,热度确实退下去不少,但一种更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时一阵虚软,扶着床头柜才站稳。视线扫过床头柜,药盒、水杯、体温计摆放得整齐,旁边甚至多了一盒未开封的、他惯喝牌子的苏打水。
顾珩做的。
这个认知让他胃里一阵翻搅,说不清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
他踉跄着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让冰冷的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试图冲散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念头和身体里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水流刺骨,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栗,混沌的大脑终于清醒了几分。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因为发烧和之前的……啃咬,显得有些红肿破皮,眼底带着血丝和浓重的青黑,一副被彻底摧残过的样子。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五年前他亲手斩断一切,以为能换来各自安好,或者至少是泾渭分明的恨。可命运偏偏把他们再次捆绑在一起,用最不堪的方式。
洗漱完,换上司空见惯的、笔挺却冰冷的西装,陆迟对着镜子,一点点扣好衬衫纽扣,将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将那个脆弱、狼狈的陆迟重新封存在这副精英皮囊之下。
当他拉开房门时,脸上已经只剩下惯常的疏离和冷静。
团建活动还在继续,度假村里人来人往。他直接去了临时布置成会议中心的别墅。
推开门,长桌周围已经坐了不少人。
顾珩坐在主位,正听着下属汇报,手指间夹着一支黑色钢笔,偶尔在文件上点一下,侧脸线条冷硬。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眼,目光隔着长长的会议桌落在陆迟身上,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异常,仿佛早上在房间里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陆总监,身体好些了?”他开口,语气公事公办。
“劳顾总费心,无碍了。”陆迟微微颔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项目讨论继续进行。两人依旧是全场焦点,观点时有碰撞,言辞犀利,但都在专业范畴内。底下的人暗自松了口气,看来两位大佬的关系虽然紧张,但至少不影响工作。
只有陆迟自己能感觉到,顾珩的视线,偶尔会像不经意扫过的探照灯,落在他系得严实的领口,或是偶尔因操作电脑而露出的、手腕上可能存在的、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微痕迹上。
那目光不带温度,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标记般的审视,让他如坐针毡。
会议中途休息,众人三三两两离开会议室去透风或补充咖啡因。陆迟坐在原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盯着屏幕上复杂的数据流。
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被轻轻放在他手边。
他抬头,顾珩站在他桌旁,手里端着另一杯咖啡,目光落在窗外明媚的海景上。
“提神。”顾珩的声音不高,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陆迟看着那杯茶,茶汤红亮,是他偏好的浓度,里面甚至飘着两片他习惯加的柠檬。“顾总连这种小事都记得?”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顾珩转回视线,看着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邃难辨:“关于你的事,我很少忘记。”
这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陆迟端起茶杯,指尖感受到瓷杯传来的暖意,却没有喝。“包括怎么让我难堪?”
顾珩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包括所有。”
他说完,不再停留,端着咖啡走向了露台。
陆迟看着他的背影,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所有?包括五年前的背叛?包括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打压?包括昨夜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和那句近乎绝望的质问?
下午的会议陆迟明显有些精力不济,高烧的后遗症开始显现,头痛一阵阵袭来,注意力难以集中。
在一次关于预算分配的争论中,他罕见地出现了片刻的语塞,被顾珩敏锐地抓住,几句话将他之前的论点驳得有些站不住脚。
“陆总监如果身体还未恢复,可以休息,不必勉强。”顾珩看着他,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只有陆迟能看懂的、近乎残忍的关切。
这话听在旁人耳里是上司的体恤,落在陆迟耳里却是赤裸裸的挑衅和提醒。提醒他早上的狼狈,提醒他此刻的虚弱。
陆迟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干痒和额角的抽痛,重新挺直脊背,眼神锐利地迎上顾珩:“不劳顾总挂心,这点问题还不影响我的判断力。关于预算,我认为……”
他强行集中精神,引据经典,条理清晰地重新论证,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顾珩静静听着,没有再打断,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捻了捻手指。
会议终于在夜幕降临时结束。众人散去,准备参加晚上的海边篝火晚会。陆迟最后一个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下意识地扶住了桌沿。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肘部。
“逞能?”顾珩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陆迟想甩开他的手,却因为眩晕而使不上力。“放开。”
顾珩非但没放,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半扶半强制地带着他往会议室外走。“我送你回房间。”
“不用……”
“或者,”顾珩打断他,侧头在他耳边低语,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你想让所有人都看到陆总监连路都走不稳的样子?”
陆迟身体一僵,咬紧了牙关,不再挣扎,任由顾珩几乎是挟持着他,穿过灯火通明的走廊,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紧挨着的身影,陆迟脸色难看,顾珩面无表情。
“药吃了?”顾珩问。
陆迟偏开头,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不答。
顾珩似乎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陆迟,你就非要这么跟我拧着?”
陆迟猛地转回头,眼底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窜起:“顾珩,你到底想怎么样?打一巴掌给颗甜枣?还是你觉得这样戏弄我很有意思?”
顾珩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布满裂痕的瓷器。
“我想怎么样?”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五年前,你是不是也从来没想过,我想怎么样?”
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
门开了。
顾珩没有立刻出去,他看着陆迟,最后说了一句:“把药吃了,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他松开手,率先走了出去,背影决绝。
陆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重新关进狭小的、令人窒息的空间里。
他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疲惫地闭上眼。
硬仗要打。
是啊,和顾氏的合作是硬仗,和顾珩之间这笔糊涂账,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