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城的生活平稳有序，昔日的腥风血雨渐渐沉淀为记忆深处的烙印。
谢临和江渝的名字，依然代表着力量与传奇，但他们的日常，更多地被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填满。
这天傍晚，谢临从新成立的“历史档案与遗迹修复部”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古旧的金属箱。箱子上还带着未清理干净的泥土痕迹，以及某种能量残留的微弱波动。
江渝正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擦拭保养着他那套精简过的武器——虽然世界和平了，但某些习惯刻在骨子里，难以更改。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柔和了冷硬的线条。
“看看我带回来了什么。”谢临将金属箱放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渝放下手中薄如蝉翼的刀刃，抬眼看过来，目光落在那个明显带着某个失落科技副本风格的箱子上：“危险等级评估了？”
“放心，无害。能量反应都快熄灭了。”谢临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操作着箱子侧面的几个隐蔽卡扣。只听“咔哒”几声轻响，箱盖缓缓向上弹开。
里面并非预想中的武器或高科技造物，而是几块排列整齐的、巴掌大小的黑色薄片，表面光滑，边缘有些磨损。
“记忆存储单元？”江渝辨认出来，这类东西在修复某些科技侧副本遗迹时偶尔能发现。
“嗯，从一个快要彻底数据崩解的旧服务器堆里抢救出来的。”谢临拿起其中一块，指尖泛起微弱的金光，极其小心地探入一丝精神力，“看编码格式，很古老了，可能是系统早期……甚至更早时代的遗留物。”
他尝试着读取，薄片表面亮起微弱的光，投射出一些模糊、跳跃、充满噪点的影像碎片。
江渝也放下了手中的工具，走了过来，站在谢临身边，低头看着那些闪烁不定的画面。
影像质量很差，断断续续。有熙熙攘攘、穿着旧时代服饰的人群走在陌生的街道上；有孩童在公园里追逐嬉笑；有温暖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有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都是些最普通、最平凡的日常景象。属于那个早已湮灭在系统降临之前、只存在于传说和零星记载中的，“旧世界”的生活片段。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这些画面，对他们这一代在无限空间里挣扎求生的人来说，遥远得如同神话。和平，安宁，平凡的幸福……这些词汇背后代表的真实景象，此刻以这种粗糙而直接的方式呈现在眼前，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
一块存储单元的影像播放完毕，黯淡下去。谢临又拿起另一块。
这一块记录的似乎是一些个人影像。一个年轻女孩对着镜头做着鬼脸；一场热闹的婚礼，新郎新娘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幸福；一个老人坐在躺椅上，戴着老花镜，悠闲地读着纸质书……
“他们……”江渝的声音有些低哑，他看着那些鲜活、生动，却早已化为尘埃的面孔，“最后都……”
都死在了系统降临的灾变中，或者被拉入了无限空间，经历他们曾经经历过的、甚至更残酷的绝望。
谢临沉默着，放下了那块存储单元。箱子里的其他薄片，记录的或许也是类似的、被时光和灾难碾碎的平凡美好。
一种沉重的静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即便是摧毁了系统、赢得了新生的现在，回望那段被强行斩断的历史，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悲伤与无力。
谢临盖上箱盖，手指在冰冷的金属表面无意识地敲击着。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江渝，眼底掠过一丝奇异的光。
“江渝，”他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怀念和某种冲动的情绪，“你想不想……看看以前的我们？”
江渝一怔：“以前的我们？”
“不是这些，”谢临指了指箱子，“是我们。在无限空间里，最早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一角，那里放置着一个造型更精美、能量反应也更稳定的银白色设备。这是利用部分回收的系统技术改造的、更安全的记忆读取与呈现装置，通常用于档案备份和研究。
谢临从个人存储空间里，取出了几枚样式不同的记忆水晶——这是在系统还存在时，偶尔会掉落、用于记录玩家关键时刻（通常是死亡回放）的道具。
他很少回顾这些，大部分都随意丢在角落积灰。
他挑选了片刻，将其中一枚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晶体，嵌入了读取设备。
“我记得这个，”谢临操作着设备，语气带着点追忆，“好像是第三个副本？一个低级鬼屋，评级才C。”
设备启动，柔和的光线在空气中交织，凝聚成清晰的立体影像。
画面晃动，光线昏暗。
年轻的、面容还带着几分未褪尽青涩的谢临和江渝，出现在一个布满蛛网和灰尘的破败走廊里。那时的谢临，眼神里还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远没有后来的游刃有余。
而江渝，则更加冰冷，像一块没打磨过的寒铁，周身都写着“生人勿近”，握着武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们还不是死对头，只是被迫匹配到同一个副本的陌生队友。
影像里，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各自为战，偶尔因为战术冲突，还会互相投去冰冷甚至带着敌意的一瞥。
在一次被怨灵包围的危机中，年轻的谢临试图用一个不熟练的初级符文控场，结果能量失控，反而把江渝也笼罩了进去，差点让他被怨灵抓伤。
江渝回头，那眼神冷得几乎能冻死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废物。”
年轻的谢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梗着脖子反驳：“你行你上啊！”
幼稚，生疏，充满了火药味。
看着影像里那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笨拙又尖锐的年轻人，客厅里的两个当事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江渝才淡淡开口：“你那个符文，确实很废物。”
谢临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又有点想笑：“彼此彼此，你那时候的刀法，破绽也多得跟筛子一样。”
他们继续看着。
影像切换，是另一个副本。
两人似乎已经“成名”，在某个资源争夺战里狭路相逢。画面里，谢临用计坑了江渝一把，抢走了关键道具，还回头丢给他一个极其欠揍的挑衅笑容。
江渝则面沉如水，反手一刀，差点削掉谢临一片衣角。那真是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架势。
“那次你差点真砍到我。”谢临啧啧两声。
“可惜了。”江渝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真遗憾还是假遗憾。
一段段影像看下去，记录着他们从陌生到敌对，从互相试探到势同水火，在无数副本里争锋相对、你死我活的过往。那些冰冷的眼神，凌厉的杀招，刻薄的言语，都真实得刺眼。
看着看着，谢临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江渝的眸光也愈发沉静。
那些争斗，那些敌意，并非虚假。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被无限放大的竞争本能，是强者之间不可避免的碰撞，也是系统规则下被扭曲、被鼓励的对立。
影像最终定格在一段——那是在某个A级副本的最终Boss战前，两人因为战术分歧，在安全区几乎动起手来。
画面里，谢临嘴角带着淤青，江渝的作战服领口被扯破，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冷冷对峙，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锋，气氛降至冰点。
立体影像缓缓消散。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城市隐约传来的喧嚣。
谢临关掉了设备，将那枚记忆水晶取了出来，在指尖把玩着。他没有看江渝，只是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缓缓道：“那时候……真没想过，会有今天。”
没想过会并肩作战，没想过会交付后背，更没想过……会像现在这样，共享一片屋檐，拥有着彼此。
江渝没有说话，他走到谢临身边，与他一同望向窗外。
万家灯火在脚下蔓延，汇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许久，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枚水晶，而是轻轻覆在了谢临拿着水晶的手上。
他的手微凉，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谢临微微一怔，转头看他。
江渝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侧脸在夜色和灯光的映衬下，轮廓清晰而平静。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谢临耳中：
“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
那些针锋相对，那些你死我活，那些在系统规则下被催生出的尖锐与敌意，都随着那个冰冷系统的消亡，成为了历史。
而这些记录着过往尖锐与不堪的记忆水晶，此刻握在手中，不再带来刺痛，反而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他们一路走来的轨迹，让他们更加清晰地看到，能跨越那样的对立走到今天，这份情感是何等的珍贵与不易。
谢临反手握住江渝的手，指尖穿过他的指缝，紧紧扣住。那枚冰凉的水晶被夹在两人交握的掌心之间。
“嗯，”他低声应道，唇角重新漾开笑意，带着历经千帆后的释然与温柔，“过去了。”
他将那枚记忆水晶随手抛回了存储空间，连同那些尘封的、带着尖锐棱角的过去一起。
现在和未来，才更重要。
窗外的灯火温柔地闪烁着，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拉长，投在温暖的地板上。
旧日的影子，终将在新生里，被温柔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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