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某个秋日,林知夏因为一个跨国合作项目,再次回到了国内,需要在他上大学所在的城市短暂停留一周。
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多出了一天的空闲。他鬼使神差地,去了一家以前常去的、隐藏在老城区巷弄里的独立咖啡馆。
店面不大,装修是极简的工业风,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浓郁香气。
他点了一杯手冲,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斑驳的墙壁和偶尔走过的行人,思绪有些放空。
店门上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林知夏无意识地抬头望去,整个人瞬间僵住。
进来的人是江屿。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比起一年前同学会上见到的,似乎清瘦了些,气质却依旧沉稳。他身边没有别人。
江屿也看到了他,脚步顿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随即化为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这一次,没有酒精,没有喧闹的同学,没有需要维持的社交面具。只有安静的咖啡馆,和两个跨越了漫长时光、终于再次单独相对的……故人。
“……好巧。”最终,是林知夏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江屿走了过来,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嗯,好巧。”他脱下大衣,里面是件浅色的毛衣,衬得他肤色更白。他手上,没有戴那枚戒指。
这个发现让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什么也没问。
服务员过来,江屿点了杯美式。
短暂的沉默后,林知夏几乎是和江屿同时开口:
“你……”
“你……”
两人都停住,然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你先说。”林知夏示意。
江屿看着杯中逐渐上升的热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去年同学会……你喝醉后说的话,我听到了。”
林知夏握紧了咖啡杯,指尖微微发白。“嗯。”他低应了一声。
“我收到了你的短信。”江屿继续说,目光依旧没有看他,仿佛是在对空气诉说,“那天,我就在你家楼下。”
林知夏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看到了你被大家送上车。”江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事过境迁的疲惫,“我当时……回复了你。”
林知夏的呼吸窒住了。
江屿终于抬起眼,看向他,眼神里有释然,也有深深的遗憾:“我回了一个‘好’字。”
“……”
“但是,我没有发出去。”江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在按下发送键之前,我删掉了。”
真相以这样一种平静而残酷的方式,摊开在两人面前。
没有误会,没有阴差阳错的意外。只是当年那个少年,在现实的重压下,选择了退缩,选择了自我否定,选择了……放弃。
“为什么?”林知夏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尽管他早已猜到了答案。
“因为……不敢。”江屿的回答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林知夏心上,“我觉得自己不配。你的未来那么光明,而我……我家里的情况,你大概也知道一些。我觉得那会拖累你。而且,我也不确定……不确定那种感情,到底算什么,能有多重,能不能抵得过现实的差距。”他说得很坦诚,剥开了少年时代所有的怯懦、彷徨和自卑。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咖啡已经凉了。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其实……我当时发出那条短信,也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在机场等不到回复,我就以为……是拒绝了。”
所以,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将那段未曾明言的感情,连同那个杳无音信的人,一起埋葬在了大洋彼岸。
他们互相错过了。
不是因为不爱,不是因为不在意。
恰恰是因为太年轻,太在意,所以顾虑重重,所以自尊心作祟,所以无法精准地衡量彼此在对方心中的分量,所以在那关键的岔路口,一个选择了不发送的回应,一个将沉默解读为拒绝。
江屿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哀伤:“后来……我结婚了。家里安排的,认识没多久。她人很好,很温柔。我们……很平静。”
他顿了顿,补充道:“去年同学会之后,我们……分开了。和平离婚。她觉得我心里一直装着别人。我对她也很抱歉,她后面跟我说,她也要去追求自己年少错过的幸福,让我也试试。”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答案不言而喻。
林知夏的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吞的水里,不剧烈地疼,却闷得喘不过气。他知道了江屿当年未发送的回复,知道了他的怯懦与无奈,也知道了他的婚姻和结束。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时光无法倒流。
他们不再是那个可以在图书馆共享耳机、在夜空下偷喝啤酒的少年。七年的光阴,不同的经历,早已将他们塑造成了另外的人。
那些汹涌的、未曾说出口的爱意,在岁月的沉淀下,变成了心底一道深刻的烙印,提醒着他们曾经拥有过什么,又永远地失去了什么。
“我下个月订婚。”林知夏忽然说,声音很轻,“和一个华裔女孩,在斯坦福认识的。她很开朗,很像……当年的我。”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像当年的他?那个阳光的、似乎无所畏惧的林知夏吗?
江屿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努力牵起一个祝福的弧度:“……恭喜。”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终于在这次偶然的重逢里,互相了解了各自埋藏多年的心意。
知道了那条未曾发出的“好”,知道了那份长达七年的等待。
误会解开了,遗憾似乎也得到了弥补的契机。
可是,也仅仅如此了。
他即将订婚,他刚刚结束一段婚姻。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七年,和早已物是人非的现状。
那份少年时代炽热而纯粹的情感,终究是错位了节拍,永远地停留在了过去的时光里,再也无法拾起。
“保重。”林知夏站起身,轻声说。
“你也是。”江屿抬起头,看着他。没有拥抱,没有握手,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告别。
林知夏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再次清脆地响起。他走入秋日明亮的阳光里,没有回头。
江屿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就像七年前的那个夏天一样。
他端起早已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最深处。
他们了解了彼此的心意,却再也无法让时光回头。
(番外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