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带着铁锈和某种腐败物的混合气味，毫不客气地往鼻腔里钻。
凌策睁开眼的瞬间，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正站在一条狭窄、幽深的走廊中央，两侧是斑驳脱落的绿色墙皮，露出底下暗沉的水泥底色。
头顶的白炽灯管接触不良地闪烁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噪音，将有限的视野切割得明暗不定，影子在脚下扭曲变形。
无限世界，“怨校”副本。
他动了动手指，指关节传来细微的咔哒声，一股无形力场以他为中心极轻微地荡开，驱散了周身试图聚拢的阴寒。
作为战力榜常年稳居前三的“磐石”，凌策对这类低级副本的前置环境早已麻木。
他迅速调出只有玩家自己能看到的半透明系统面板，准备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快速扫过任务简报。
然而，视线触及任务栏下方那一行猩红加粗的新规时，凌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副本特殊规则：玩家双人组队，实时监测“协同性张力”数值。该数值将直接影响任务评价及最终奖励。数值长期低于阈值，将触发惩罚机制。】
性张力？
凌策的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荒谬。这无限系统是嫌玩家死得不够花样百出，开始搞这种不着调的玩意儿了？
他关闭面板，目光冷冽地扫向走廊前方。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身影倚在尽头的窗边，模糊的轮廓被闪烁的灯光勾勒出来。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转过身。
饶是凌策见惯了无限世界里各种或狰狞或美型的NPC和玩家，此刻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不合时宜的丝质黑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段冷白精致的锁骨。他面容极其昳丽，眼尾微挑，瞳仁是罕见的深琥珀色，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某种非人的妖异光泽。
他指尖夹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枯叶，正漫不经心地捻动着。
危险。这是凌策的第一直觉。并非来自副本环境，而是源于眼前这个人本身。
“顾临。”那人开口，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像羽毛搔过耳膜，“新来的。看来，你就是我这次的‘搭档’了，凌策队长。”
他念出“凌策”两个字时，舌尖似乎刻意放缓了速度，带上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凌策没应声，只是漠然地看着他。战力榜前十没有这号人物，要么是新人，要么……就是极其擅长隐藏。
顾临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反而踱步走近。随着距离拉近，一股极淡的、混合着冷冽薄荷与某种血腥气的味道萦绕过来。
他比凌策略矮几公分，需要微微抬眼才能对上凌策的视线，那眼神里却毫无仰视之意，只有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探究。
“性张力规则，看到了？”顾临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像是对这荒诞规则的嘲弄，又像是对凌策反应的期待，“队长打算怎么完成这个……KPI？”
凌策终于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冷冽平稳，不带丝毫情绪：“无稽之谈。通关靠的是实力，不是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哦？”顾临挑眉，指尖的枯叶飘落在地，“可系统说了算呢。”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光线猛地暗了下去！原本只是接触不良的灯管彻底熄灭，只有远处安全出口微弱的绿光提供着有限的照明。
刺骨的阴风不知从何而起，卷着地下的尘埃和纸屑打旋。走廊两侧原本紧闭的教室门，开始发出“吱嘎”、“吱嘎”令人牙酸的声响，仿佛有无数只手正在门后推动。
怨灵，要出来了。
凌策眼神一凝，周身无形的力场瞬间加强，将迫近的阴寒气息强行排开半米。他不需要看面板也知道，这种低级怨灵的集体躁动，对他构不成实质威胁。
然而，一道身影却突兀地贴近了他。
是顾临。
在黑暗彻底笼罩、怨灵低嚎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的刹那，顾临几乎整个人靠了过来，温热的气息猝不及防地喷洒在凌策的耳廓上。
“队长，”顾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音，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暧昧，“你心跳……好像比刚才快了一点。”
凌策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逾越安全距离的接触，以及那句精准戳破他细微生理变化的话语。他的心跳确实在刚才灯灭的瞬间，因警惕而加速了微不可查的一瞬。
没等凌策做出反应，顾临已经轻笑着退开半步，仿佛刚才的贴近只是一个错觉。他抬手，指向走廊深处一间门板震动得最厉害的教室：“任务提示的‘旧物’，应该就在那里面吧？”
凌策压下心头那点被冒犯的不悦，冷声道：“跟紧。”
他率先迈步，力场开路，所过之处，那些试图从门缝里伸出的苍白手臂或是扭曲面孔，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制、弹开。
顾临跟在他身后，步履悠闲，甚至偶尔会对着某张特别狰狞的怨灵面孔露出一个堪称“友好”的微笑，引得那怨灵更加狂躁地撞击门板。
到达目标教室门口，门板上用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液的颜料写着“三年二班”。门内的撞击声和嘶嚎声尤为剧烈。
凌策抬手，掌心对准门板，力场凝聚。
“等等。”顾临忽然阻止了他。
凌策侧头。
只见顾临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白色的东西——那似乎是一小段人的指骨，被他用红线缠绕着，做成了一個简易的坠饰。
他将那指骨贴在门板上，口中低声念诵着模糊不清的音节。
门内狂躁的声音奇异地减弱了一些。
“一点小技巧，”顾临收起指骨，对凌策笑了笑，“能暂时让它们‘安静’点，硬闯多没意思。”
凌策深深看了他一眼。通灵者？还是别的什么偏门传承？他没问，只是推开了教室门。
灰尘扑面而来。教室内部破败不堪，桌椅东倒西歪，黑板上残留着模糊的粉笔字迹，隐约能辨认出是一些恶毒的诅咒话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怨念。
他们的目标，一个布满污渍的旧式铁皮铅笔盒，就放在讲台上。
然而，讲台后方，阴影蠕动，一个穿着破烂校服、身形扭曲、没有瞳孔只有眼白的女学生怨灵，正死死地盯着他们。她身上的怨气远超外面那些杂鱼。
凌策正要动作，那女鬼猛地张嘴，发出一阵尖锐到能刺破耳膜的嘶啸！音波如同实质，带着强烈的精神冲击席卷而来！
凌策闷哼一声，精神屏障剧烈震荡。这怨灵的攻击方式有点棘手。
就在他集中精神稳固屏障的瞬间，身旁身影一晃。
顾临竟直接迎着音波冲了上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拉出一道残影。
女鬼的利爪带着阴风抓向他的面门，他却仿佛预判了一般，险之又险地侧头避开，同时右手如电伸出，精准地扣住了女鬼苍白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此刻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被他抓住的地方，女鬼的皮肤发出“嗤嗤”的轻响，冒起淡淡的黑烟。
女鬼发出更加凄厉的嚎叫。
顾临却笑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近距离下，亮得惊人。
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就着这个擒拿的姿势，猛地将女鬼向自己的方向一拽，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探出，目标直指讲台上的铅笔盒！
“队长，接住！”
他拿到铅笔盒的刹那，看也不看就向后抛来。
凌策下意识伸手接住冰冷的铁皮盒。
也就在这一刻，顾临因为抢夺物品而露出了一个微小的破绽，女鬼另一只未被束缚的鬼爪带着凌厉的阴风，直刺他的咽喉！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眼看就要避无可避——
凌策动了。
他甚至没看清自己是怎么动的，身体已经本能地跨前一步，左手揽住顾临的腰际将人猛地向后一带，右手同时挥出，凝聚的力场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女鬼的手臂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女鬼发出一声惨烈的哀嚎，整条手臂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折，身影都变得淡薄了几分。
顾临被他牢牢圈在怀里，后背紧贴着凌策的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和线条。
凌策的手臂还横在顾临腰间，力道之大，几乎要嵌进对方的骨肉里。
教室里一时间只剩下女鬼痛苦的呜咽和两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顾临微微侧过头，脸颊几乎擦过凌策的下颌。他的气息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而有些不稳，温热地拂在凌策的颈侧。
他抬起那只刚刚扣住女鬼手腕、此刻还沾着些许阴气黑灰的手，指尖轻轻擦过凌策因紧绷而显得格外锋利的喉结。
那触感微凉，带着战斗后的细微颤抖，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顾临仰头看着凌策紧绷的下颌线，舔了舔似乎有些干涩的嘴唇，琥珀色的眼瞳里漾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混合着兴奋与挑衅的光芒。
“队长，”他声音沙哑，带着笑问，“这样……我们的‘数值’，够达标了吗？”
凌策低垂着眼眸，怀中身体的温热、颈间指尖的微凉触感、还有鼻尖萦绕的越来越清晰的、属于顾临的独特气息，与副本里固有的阴冷腐败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矛盾的感官冲击。
他搂在顾临腰间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
教室角落，半透明的系统面板悬浮着，上面代表“协同性张力”的数值条，正从原本低迷的灰色区域，一路飙升，冲破黄色，坚定地向着代表高值的鲜红色区间迅猛跃进。凌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顾临的手指还停留在他的喉结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却像是带着奇异的电流，窜过皮肤，直抵神经末梢。
怀中身体的温热，呼吸间萦绕的、属于顾临的独特气息——冷冽薄荷压不住的血腥与硝烟味，混合着副本里阴冷的腐朽气，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存在感，蛮横地占据了他的感官。
他搂在顾临腰间的手臂肌肉紧绷着，理智在叫嚣着立刻松开，这太近了，太失控了。
但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东西，却让他箍着那截柔韧腰身的手臂，纹丝不动，甚至在那纤细的骨骼上施加了更重的力道，像是要确认这具身体的真实，又像是某种无言的宣告。
角落里，系统面板上那根代表“协同性张力”的数值条，已经彻底变成了刺目的鲜红，甚至边缘开始泛起代表过载的细微金光，数值高得离谱，几乎要冲破显示上限。
女鬼的残影在讲台旁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呜咽，彻底消散。
教室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头顶偶尔闪烁一下的残破灯管发出的滋滋声。
顾临先动了。
他轻轻挣了一下，凌策的手臂这才像解除某种禁令般，缓缓松开，但残留的触感和温度依旧清晰。“看来效果不错。”
顾临退开一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衬衫领口，目光扫过那鲜红的数值，唇角弯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以及一丝更深的东西，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终于踩入陷阱的兴味，“队长，合作愉快？”
凌策没看他，转身走向教室门口，背影依旧挺拔冷硬，只有耳根处一抹极淡、迅速褪去的红晕，泄露了方才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他声音冷沉：“任务物品已获取，离开这里。”
顾临低笑一声，抬步跟上。
接下来的路程顺利得出奇。或许是因为解决了核心怨灵，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走廊里的阴寒气息都淡了不少。那些窥视的眼睛和低语也消失了。
当他们踏出教学楼破败的大门，重新接触到外面昏暗天光时，系统提示音同时在脑海中响起：
【副本“怨校”通关成功。任务评价：S级。协同性张力峰值评定：超限。综合奖励结算中……】
【检测到玩家凌策、顾临协同适配度极高，强制绑定组队关系。下一副本“恶鬼巢穴”将于72小时后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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