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三周转瞬即逝。
玫瑰园的练功房,几乎成了张云燃和秦霄贤每日的常驻之地。天刚蒙蒙亮,秦霄贤便准时赶到,手里拎着水杯,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笔记。
练功房不大,一面墙上挂着镜子,墙角堆着快板、醒木,窗外的晨光一点点洒进屋内。
张云燃身上总搭着一件薄外套,明明还没到深秋,他却格外畏寒。桌上常备着水杯与各色药瓶,时不时就要捏起药片咽下。
再来一遍,《论捧逗》,你逗,我捧。注意你的口风,不要一味耍帅,相声讲究情理,不是卖模样。


是,大师兄。
秦霄贤深吸一口气,起了头。刚开始几句还算稳,可说到中间包袱,节奏又乱了,嘴皮子打滑,一处垫话卡壳,直接停在了原地。
秦霄贤垂下手,满脸愧疚。

又错了……对不起大师兄。
张云燃没有发火,只是眉头微蹙,胸口微微起伏,方才跟着对活,又耗了他不少气力,他抬手按住心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慌什么。台上最怕的就是慌。你底子不差,就是心思浮躁,一紧张,全盘皆乱。

他走上前,亲自示范一遍垫话的语气、停顿,每一个包袱的尺寸,哪里要快,哪里要留白,逐字逐句拆解。
捧逗之间,是互相托着。我在台上能给你兜底,但不能次次都替你把活演完。你的活,终究要靠你自己。


我明白。大师兄,要不咱们先歇会儿,看你脸色特别不好。
不急,再来一遍。

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反复抠细节,改语气,捋节奏。
一上午的活练完,张云燃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脸色泛着病态的惨白,后背的衣衫都微微浸湿。他靠在墙边,大口轻喘。龚箭算准时间走进练功房,看见这一幕,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老大!
龚箭快步上前,把温水和药片递过去。

医嘱说过,不能长时间耗神,你这已经连续三个多小时了。
(张云燃接过药就水服下,声音略虚)
首场演出迫在眉睫,霄贤底子薄,耽误不得。


身体垮了,还谈什么登台。
(秦霄贤心里过意不去,低下头)

都怪我,是我太笨,拖累大师兄。要不,首场我不上也罢。
(张云燃抬眼看向他,语气严肃)
说的什么浑话。台上没有退路。怕累怕难,当初就不该踏进这行。

张云燃缓了片刻,气息稍稍平复。
上午到此为止。下午两点再来,不练大段,练太平歌词和贯口基本功。


哎!我记住了。
秦霄贤收拾好本子,心事重重地退了出去。
练功房只剩下张云燃与龚箭二人。
#龚箭

老大,你明明清楚自己的身体。毒素残留,过度劳累就会反噬,安眠药的剂量最近都在往上加。何苦这么逼自己。
(张云燃望着墙上的镜子,镜子里映出自己单薄的身形)
前线我回不去了。军装交出去,幽灵小队也交出去了。若是相声这一方戏台,我再抓不住,我还剩下什么。


可你也不能拿命去换。
我心里有数。

中午饭点,一家人坐在餐桌吃饭。张云燃胃口很差,扒了几口米饭便放下筷子。

云燃,就吃这么一点?这三周,我瞅着你又瘦下去一圈。复演不行就往后推,没人会怪你。
师娘,档期已经对外放出,万万不能失信于观众。


霄贤进步如何?
进步很大,只是临场心态还是弱点。多磨,上台见几回观众就能稳住。


哥,你别总一门心思扑在霄贤身上,你也得顾顾自己。晚上夜里,我好几次听见你房间有动静,是不是又睡不着?
老毛病罢了。

石富宽放下碗筷,重重叹了口气。

我活这么大岁数,见过玩命练功的,没见过拿半条命去练功的。实在不行,首场你只出一个小段,不要完整使大活。
师爷,既然登台,便不能敷衍观众。

午后,秦霄贤准时再来。
一下午,练贯口,练太平歌词,对小段包袱。
太阳慢慢西斜,落日余晖透过窗棂落进屋子。一遍一遍对完《论捧逗》全本,秦霄贤这一回,从头到尾,完整顺了下来,节奏尺寸,比之前好了一大截。

大师兄!我顺下来了!
秦霄贤眼里满是欣喜。
张云燃微微点头,正要开口说话,猛地一阵眩晕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大师兄!
秦霄贤慌忙伸手将人扶住。张云燃浑身虚软,额头上冷汗直冒,嘴唇失去血色。
龚箭闻声冲进来,伸手探他脉搏,神色严峻。

血压往下掉,余毒又发作了。快,扶到沙发上。
几人手忙脚乱把张云燃安置躺下。王慧、郭德纲听见动静也匆匆赶过来。

这孩子!跟你说了不要硬撑!
张云燃半闭着眼,呼吸浅浅,缓了许久,才勉强恢复几分神智。
……不碍事,歇一会就好。活,霄贤已经练出来了。

(郭德纲又气又心疼)

活练出来又如何?若是人垮在台上,一切都是空谈。栾云平那边,我改主意。首场,你只演一个小段,不许上完整大活,这件事没得商量。
张云燃嘴唇动了动,还想争辩,对上郭德纲沉甸甸的目光,终究轻轻闭上眼,低声应下。
……知道了。

窗外落日沉沉,距离三庆园复演首场,只剩最后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