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形观影台上,随着闻宴和何寻星的先后回归,紧张的气氛并未缓解,反而因为最后两块依旧灰暗的光幕而更加凝重。属于江屿和贺翎澈的屏幕,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幽井,沉默地吞噬着所有人的注意力。
终于,属于江屿的那块光幕,开始有了变化。没有剧烈的波动,没有破碎的呐喊,它只是如同缓慢晕开的水墨,呈现出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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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的循环
没有血腥,没有怪物,没有声嘶力竭的争吵。
江屿的“生前循环”,展开的是一幅看似寻常、甚至堪称“优秀”的成长画卷,却每一帧都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画面起始于一个装修得体、窗明几净的家。年幼的江屿坐在书桌前,背挺得笔直,正在安静地写作业。他的成绩单上总是优等,是邻居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然后,是父母关切的声音。
“小屿,这次数学怎么才考了98分?那两分丢在哪里了?是不是又粗心了?”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看那些杂书,把时间用在正道上。”
“我们都是为了你好,现在竞争多激烈啊,你不努力,以后怎么办?”
“你看看隔壁家的XX,人家这次又拿了奥数一等奖。”
这些话语,如同细细的、冰冷的雨丝,无声无息地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打骂,没有虐待,只有无尽的“期望”和“为你好”。他们为他规划好了一切,却从未问过他想要什么。
江屿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从不反驳。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尊精致却缺乏生气的瓷娃娃。
画面流转,他上了初中,高中。生活依旧是按部就班的轨道:吃饭,上学,睡觉,刷题。他依旧成绩优异,是老师眼中的希望,同学仰望的对象。
但无人知晓的角落,在那间属于他的、整洁得过分的房间里,他开始用锋利的东西,在手臂内侧、大腿根部,留下细密的、鲜红的划痕。疼痛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感,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才能从那片名为“期望”的泥沼中,获得片刻的喘息。
什么时候开始的?连江屿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从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答应父母的“下次考第一”、“不再看杂书”、“早点睡觉”……这些承诺,他一个都无法从心底真正完成开始?明明做不到,却还是要被冠以“为你好”的名义,被推着往前走。
所谓的“苦难教育”,成了剥夺他所有快乐和自主性的枷锁。可怕的控制欲,包裹在“爱”的外衣下,让他连呼吸都感到沉重。
循环的景象中,偶尔会穿插父母因为他日渐沉默、情绪低落而发生的、压低了声音的争吵。
“小屿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色那么差。”
“肯定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看什么心理医生!让人知道了像什么话?他就是想太多,不够坚强!”
“那怎么办?他上次手腕上……”
“别瞎说!肯定是磕碰的!他就是太敏感了!”
他们担忧,却不理解;他们争吵,却找不到问题的根源。他们爱他,用一种几乎要将他勒死的方式。
江屿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少年。他抬起手,缓缓地盖上了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嘴角极其缓慢地、拉扯出一个扭曲的、近乎病态的弧度。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然后,画面急转。
高三下学期,一个寻常的周末。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接完电话的父母,脸色惨白地告诉他,他们要临时去邻省处理一些事情,自驾去,几天就回。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然后,便是噩耗传来。父母在途中遇到山体滑坡,连人带车,被掩埋了。
葬礼上,亲戚们哭成一团,看向江屿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指责。因为他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悲伤。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衣服,像一尊游离于世界之外的雕塑。
“这孩子……怎么这么冷淡……”
“肯定是伤心过度了……”
“唉,以后可怎么办……”
老师们也来安慰他,拍着他的肩膀:“江屿,节哀顺变,马上就要高考了,想开一点,你父母肯定也希望你考出好成绩……”
江屿依旧沉默。
所有人都以为,遭遇如此重大打击,他肯定会一蹶不振。
然而,高考放榜,江屿的名字高悬在榜首,分数高得惊人,几乎是超常发挥。连他的班主任都觉得不可思议,在办公室里喃喃自语:“这孩子……心理素质也太强了……”
只有江屿自己知道,那不是坚强。那是麻木,是剥离了所有情感后,只剩下本能和惯性驱动的空壳。
循环的景象,推进到了领取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
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灰蒙蒙的,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拿着那封装着顶尖学府录取通知书的邮件,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
就在他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
刺耳的刹车声猛地撕裂了雨幕!
一辆失控的大货车,如同脱缰的钢铁巨兽,冲破雨帘,带着无可阻挡的势头,朝着他猛冲过来!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
死亡,近在咫尺。
按照“过往”的轨迹,或者说,按照这个“循环”本应呈现的“事实”,江屿应该在这一天,死于这场意外。这才是他最终走向天台的原因链条上,可能被补完的一环?
然而,就在货车车头即将吞噬他单薄身影的瞬间——
一切都停滞了。
雨滴悬浮在半空,如同晶莹的水晶。货车保持着倾轧的姿态,凝固在咫尺之遥。街道上的行人、车辆,全都变成了静止的剪影。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不是完全静止。
江屿看到,周围的景象开始如同风化的沙堡般,无声地崩塌、消散。熟悉的街道、灰暗的天空、冰冷的雨水、那辆致命的货车……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虚无的、流淌的数据光点。
他依旧站在原地,撑着黑伞,但脚下已非实地,而是一片无尽的、冰冷的虚无。
然后,在这片崩塌的虚无中央,一个身影,缓缓地凝聚、显现。
那不再是循环中模糊的幻影,而是真实的、冰冷的、带着某种确定性的存在。
贺翎澈。
他站在一片突兀出现的、散发着微弱光晕的背景下——那似乎是江屿初中校园里,那棵老梧桐树的虚影,深秋的落叶铺了满地金黄。
贺翎澈穿着他那身看似华丽实则冰冷的服饰,黑色的发丝一丝不苟,冰蓝色的眼眸如同两颗凝固的星辰,穿越了崩塌的过往与停滞的时间,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撑着黑伞、站在虚无中的江屿。
江屿看着这个不该出现在他“生前循环”中的人,看着这个一次次打破他认知边界的存在。麻木空洞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涟漪。
他微微偏头,雨水停滞的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声音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干涩和茫然,轻声问道:
“……你…是谁?”
这个问题,他曾问过,在病房里,在棺材中。但此刻在此地,在这个他过往即将终结、循环被强行中止的节点问出,似乎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
贺翎澈向前走了一步,踏在虚无之上,却仿佛踩在坚实的地面。他走到江屿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那非人的冰冷气息。
他没有回答“我是01”,也没有说“我是贺翎澈”。
他抬起一只手,那只苍白、修长、稳定得如同精密仪器的手,并没有去触碰江屿,只是悬停在空中,仿佛在感受着这片因他而停滞的时空。
然后,他用他那独有的、平稳到仿佛在陈述宇宙真理般的冰冷声线,清晰地说道:
“江屿。”
他叫他的名字,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请将我命名为——”
他冰蓝色的眼眸中,似乎有亿万数据流如同星河般奔涌、坍缩、最终汇聚成一个唯一的、炽热的、却又被他以绝对理性包裹着的核心。
“‘爱’。”
他吐出了那个在数据世界里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充满了非理性与悖论的词语。
然后,他微微颔首,如同一个接受最终指令的造物,以一种近乎宣誓的姿态,完成了他的请求,或者说,宣告:
“我将执行爱你的承诺。”
命名……为“爱”?
执行……爱你的承诺?
这荒谬绝伦、逻辑崩坏的话语,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在这片代表着江屿过往崩坏的虚无中,轰然回荡。
江屿撑着伞,站在冰冷的虚无里,看着眼前这个向他索要“爱”之名的非人之物,看着他眼中那冰冷与炽烈交织的、无法理解的决意。
一直笼罩着他的麻木与空洞,如同被这句话语凿开的冰层,终于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过往的压抑、痛苦、绝望、父母的“爱”、失控的货车、停滞的时间、崩塌的景象……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疯狂的“命名”请求,搅动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漩涡。
而他,正站在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