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腻的盛夏空气仿佛凝固了。池塘边泛着腐绿的水面静止不动,连那恼人的蝉鸣也戛然而止。整个循环空间因为何寻星的强行闯入和光幕的破碎,而变得极其不稳定,边缘的景象开始模糊、剥落,如同褪色的墙纸。
何寻星死死地抱着闻宴,双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脸颊紧贴着对方冰冷汗湿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下肌肉从极度的僵硬,到微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弛。
他不敢松手,生怕一松开,眼前这个人就会再次被那冰冷的湖水吞噬,或者随着这个破碎的空间一同消散。
“08哥……闻宴……”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的哽咽,“你听见了吗?你应我一声啊……”
被他紧紧环抱的闻宴,终于有了更明显的反应。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从深海中浮上来的滞涩感,低下头,看向环在自己腰间那双属于少年的、骨节分明却用力到发白的手。
然后,他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一个微小的、试图转身的动作,却让何寻星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收紧了手臂!
“别动!”何寻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道,声音里带着恐慌,“你不准再往水里走了!”
闻宴的动作顿住了。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一个沙哑得几乎认不出的、带着浓浓疲惫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小鬼……你勒得我……快喘不过气了……”
这熟悉的、带着点抱怨的语调,尽管虚弱沙哑,却瞬间让何寻星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大半!
是08哥!是他认识的那个会嫌弃他、会毒舌他的08哥!他回来了!
何寻星猛地松开手臂,但双手还是下意识地紧紧抓着闻宴腰侧的衣服布料,仿佛怕他跑了。他绕到闻宴面前,急切地抬头看向对方的脸。
闻宴的脸色依旧苍白,那双总是带着惫懒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残留着未散尽的空洞和一丝被强行从噩梦中拽醒的迷茫。他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浸湿,几缕黏在额角,显得有些狼狈。但至少,那层令人心悸的、彻底沉沦的死寂已经褪去。
他看着眼前少年那写满担忧、恐慌和如释重负的的脸,看着他那双还泛着红晕、明显哭过的眼睛,以及依旧死死抓着自己衣服不放的手……
闻宴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惯常的、带着嘲讽的笑容,但最终只是形成了一个有些无力的弧度。
“啧……”他发出一个气音,抬手,用指尖有些粗暴地揉了揉何寻星乱糟糟的头发,动作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克制了的力度,“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连系统的循环空间都敢砸……”
他的毒舌回来了,虽然威力大减。
何寻星被他揉得脑袋晃了晃,却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因为这份熟悉的互动而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倔强地瞪着闻宴:“谁、谁让你要往水里走的!我答应过要保护你的!”
闻宴揉着他头发的手微微一顿。
保护他?
这个词从何寻星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执拗和……烫人的真诚。
他看着何寻星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心底那片刚刚经历过冰封的荒原,似乎被这过于炽热的目光灼痛了一下,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暖意。
他收回手,移开视线,望向那片开始崩塌的、虚假的池塘和盛夏天空,语气恢复了平日里七八分的懒散,却掩不住那一丝深处的复杂:
“保护我?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和动不动就红眼睛的毛病?”
何寻星被他说得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我、我刚刚可是打碎了你的循环空间!系统都警告了!”
“那是你走了狗屎运,刚好触发了什么状态吧?”闻宴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周围不断剥落消散的景象,“而且,看看你干的好事,把这地方搞得一团糟。”
话虽这么说,他却并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反而像是……在借着习惯性的毒舌,来掩饰内心某些不习惯的、被触动的情绪。
何寻星也注意到了空间的不稳定,担忧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能出去吗?”
“强行打破规则,总得付出点代价。”闻宴懒洋洋地靠向旁边一棵正在逐渐虚化的大树虽然靠上去的感觉也很虚幻,“不过,既然循环核心已经被你……嗯,用这种野蛮的方式破解了,出口应该很快会出现。”
他顿了顿,看向何寻星,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倒是你,小鬼,强行闯入别人的循环,就不怕精神被一起困在这里,或者被规则反噬?”
何寻星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怕什么!总不能看着你……”他声音小了下去,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
闻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直把何寻星看得有些手足无措,耳根又开始发烫,才慢悠悠地转开目光,望向虚无的某处,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傻小子。”
这个词里,没有了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柔和。
就在这时,前方虚空之中,一道柔和的光门缓缓凝聚成形——那是脱离这个破碎循环的出口。
“走了。”闻宴直起身,率先朝着光门走去,步伐似乎恢复了些许平时的随意,但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的虚浮。
何寻星赶紧跟上,依旧亦步亦趋地紧跟在他身后,手还是下意识地虚扶着闻宴的胳膊,仿佛怕他再出什么意外。
在踏入光门的前一刻,闻宴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何寻星耳中:
“喂,小鬼。”
“啊?”何寻星一愣。
“……谢了。”
这两个字说得极快,极其含糊,几乎湮灭在空间转换的光芒中。但何寻星还是听到了。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闻宴率先消失在光门中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欣喜和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暖流,瞬间冲遍四肢百骸!
08哥……跟他说谢谢?
光芒吞噬了两人。
黏腻的盛夏、冰冷的湖水、破碎的循环……彻底消失在身后。
而在何寻星的心湖里,却因为那句含糊的“谢了”,投下了一颗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的石子,激荡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不顾一切砸碎光幕、冲进去抱住那个冰冷躯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