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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夏天

待春暖花开之时

环形观影台上,气氛因为何寻星的脱出而稍缓,但剩余三块依旧灰暗的光幕,如同悬在众人心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石振铁、沈心、林婉、白沐以及刚刚出来的何寻星,都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那三块屏幕,尤其是属于闻宴的那一块。

突然,属于闻宴的灰色光幕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涟漪。紧接着,模糊的画面开始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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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宴的循环)

一股黏腻、闷热,带着池塘边水藻腐烂和夏日蝉鸣聒噪的气息,扑面而来。

闻宴或者说,循环中那个尚且年少的他站在一条尘土飞扬的乡村小路边。头顶是毒辣的日头,晒得人头皮发麻,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廉价的棉T恤。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带着一股令人烦躁的热浪。

这里是他的老家,一个闭塞、贫穷,却承载了他绝大部分童年记忆的地方。

画面晃动,聚焦在不远处那个泛着绿藻的池塘。池塘边,几个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的半大小子正在嬉闹,其中一个格外灵活、笑声最响亮的,是他的发小,阿亮。

“宴哥!快下来!水里凉快!”阿亮朝着他用力挥手,脸上是毫无阴霾的、属于少年的灿烂笑容。

年少的闻宴撇撇嘴,脸上是那种故作成熟的不耐烦:“不去,脏死了。”

他嘴上嫌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阿亮在水里扑腾的身影。阿亮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这个沉闷村子里唯一能让他觉得不那么无聊的人。他们一起偷过邻居家的西瓜,一起在田埂上追逐夕阳,一起分享着那些关于外面世界的、幼稚而宏大的梦想。

“等我以后赚大钱了,就带你去城里,住大房子,吃香的喝辣的!”阿亮总是这样拍着胸脯保证,眼睛亮晶晶的。

“谁要你带,我自己也能去。”闻宴嘴上不服输,心里却偷偷期待着。

然而,循环的景象陡然一转!

欢快的嬉闹声被一声惊恐的尖叫取代!

“阿亮!阿亮沉下去了!”

“救命啊!他不会水!”

池塘边瞬间乱作一团。刚才还在畅想未来的少年们,此刻脸上只剩下恐慌和无措。

年少的闻宴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脑空白的僵硬。他看见阿亮在水中挣扎的手臂,看见他呛水时痛苦的表情,看见那泛着绿藻的水面冒出一串绝望的气泡……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残忍。

有人跑去叫大人,有人试图用竹竿去够,但都太慢了。

当大人们闻讯赶来,七手八脚地将阿亮从水里捞起来时,那个几分钟前还鲜活灵动的少年,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毫无生气的躯体。他静静地躺在岸边,眼睛圆睁着,似乎还残留着最后的惊恐和不解,嘴角溢出混合着池水的白沫。湿透的头发黏在苍白的额头上,失去了所有色彩。

周围是村民们的惊呼、叹息、还有阿亮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

而年少的闻宴,只是呆呆地站在人群外围,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阳光依旧毒辣,蝉鸣依旧聒噪,黏腻的热风包裹着他,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只有一种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彻骨的冰冷。

他为什么没有立刻跳下去?他明明会一点水。

他为什么只是站在那里?

如果……如果他当时……

无穷无尽的自责、悔恨、以及一种目睹生命在眼前轻易消逝所带来的巨大虚无感,如同沼泽的淤泥,将他一点点吞没。阿亮的梦想,他们的约定,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都在那个黏腻的盛夏午后,伴随着漂浮在绿藻间的尸体,一同沉入了冰冷的湖底。

循环的景象开始重复、扭曲、加剧。

阿亮溺水的画面,捞起来的尸体,阿亮母亲崩溃的哭喊,村民们怜悯或指责的目光……这些片段如同失控的放映机,在他脑海中疯狂闪回。每一次重复,那份自责和冰冷就加深一分。

“都怪我……”

“如果我……”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低沉而沙哑的呓语,从成年闻宴被困在循环中的意识的喉咙里溢出。他那总是带着惫懒笑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被巨大痛苦碾碎后的麻木和空洞。玩世不恭的外壳被彻底击穿,露出了底下从未愈合的、血淋淋的伤口。

他甚至开始无意识地、朝着记忆中那片泛着绿藻的池塘方向,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要走向那冰冷的湖水,走向阿亮沉没的地方,走向那个终结了一切希望的盛夏午后。

他似乎……放弃了挣扎,准备沉沦于这永恒的悔恨循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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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哥!”

观影台上,何寻星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他清晰地看到了光幕中,闻宴那失魂落魄、一步步走向池塘的身影!那绝不是平日里的08哥!那是被过去彻底击垮的灵魂!

“他陷进去了!”沈心语气急促,带着医者的敏锐判断,“精神防线在崩溃!”

石振铁拳头紧握,脸色铁青,但他知道,这种源于内心的循环,外人难以强行干预。

林婉紧紧捂住嘴,眼中充满了担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何寻星脑海中猛地闪过自己刚才打破循环时获得的状态——“破而后立”!短时间内意志力大幅提升,对精神类攻击抗性增强!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起!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08哥沉下去!他答应过要保护他的!

“啊——!!!”

何寻星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幼狼般的咆哮,将刚刚获得的、提升到极致的意志力,连同他所有的担忧、愤怒和不甘,全部灌注于右拳!他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将目标对准了——悬浮在中央的、正在播放闻宴循环景象的光幕!

“给我……破!!!”

凝聚了他全部力量与意志的拳头,悍然轰击在那块巨大的光幕上!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彻整个寂静的观影台!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块原本稳固的、代表着闻宴循环空间的光幕,竟然被何寻星这蕴含了“破而后立”状态的一拳,硬生生打出了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

【警告!检测到外部力量强行介入循环空间!】

【规则冲突!能量紊乱!】

系统的警告音尖锐响起,但何寻星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光幕上的裂痕迅速蔓延,最终“砰”的一声,彻底炸裂成无数纷飞的光屑!一个扭曲的、不稳定的能量洞口,出现在原本光幕所在的位置!

洞口后面,正是那个黏腻绝望的盛夏池塘,以及正一步步走向水边的、眼神空洞的闻宴!

“08哥!”

何寻星想也没想,在洞口出现的瞬间,就如同一条矫健的猎豹,猛地冲了进去!

“寻星!”林婉惊恐地喊道。

石振铁和沈心也脸色骤变,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何寻星感觉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薄膜,下一刻,他已然踏入了闻宴的循环空间!那闷热潮湿的空气、腐烂的水藻气味、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感,瞬间将他包裹!

他看到闻宴的背影,离那泛着绿藻的池塘边缘,只有几步之遥!

“08哥!停下!!!”

何寻星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爆发出自己最快的速度,如同一道离弦之箭,猛地从后面扑了上去!

他张开双臂,在闻宴一只脚几乎要踏入水中的前一刻,从后面紧紧地、死死地抱住了他!

“砰!”

两人一起摔倒在池塘边干燥的泥土地上。

何寻星顾不得摔疼的地方,双臂如同铁箍般紧紧环住闻宴冰冷僵硬的身体,将脸埋在他后背上,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慌乱,语无伦次地大喊:

“不准去!不准下去!我不准!”

“你不是说要看着我扑腾吗?你不是还要收利息吗?”

“你走了谁来看我打游戏?谁来抢我的零食?”

“你答应过要指导我的!你说话不算话!”

“08哥!闻宴!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何寻星啊!!!”

他用力摇晃着闻宴的身体,试图将那个被悔恨吞噬的灵魂唤醒。

被他紧紧抱住的闻宴,身体先是极度的僵硬和冰冷,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但在何寻星带着哭腔的、混乱却充满炽热情感的呐喊声中,在那真实而用力的拥抱温度传递下,他那双空洞的、倒映着冰冷湖水的眼眸,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听到了?

何寻星感受到怀中身体的细微变化,抱得更紧了,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分给对方一半。

“回来……求你……回来……”

他低声呢喃着,声音里带着卑微的乞求。

黏腻的盛夏,冰冷的湖水,绝望的循环……

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个不顾一切闯入、用尽全力拥抱的少年,撕开了一道充满生机的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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