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将我命名为——‘爱’。”
“我将执行爱你的承诺。”
贺翎澈的话语，如同两颗接连投入死寂深潭的星辰，携着冰冷的决绝与炽热的悖论，在江屿那片因过往崩坏而呈现的虚无中，炸开了无声的惊雷。
命名……为爱？
执行……爱他的承诺？
这太荒谬了。荒谬到足以撕裂一切理性的壁垒，荒谬到让那层覆盖在江屿心湖之上、厚重到近乎永恒的冰层，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呃……”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哽咽，从江屿喉咙里溢出。他撑着黑伞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
一直维持的、近乎麻木的空洞，被这极致的荒谬和那话语中不容置疑的“承诺”悍然击碎！
那些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父母以爱为名的禁锢所带来的窒息，日复一日扮演“优秀”傀儡的疲惫，无人理解的自残时的痛苦与解脱，得知父母死讯时的茫然与无法流泪的自我厌恶，高考后依旧感觉不到活着的意义的虚无，对那辆失控货车近乎漠然的接受……所有所有，那些构成他灰暗过往的、沉重到足以压垮灵魂的碎片——
在这一刻，伴随着贺翎澈那句将他命名为“爱”的宣告，如同被解开了封印的洪水猛兽，轰然爆发！排山倒海般地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御！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
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近乎失控的奔涌。滚烫的液体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顺着他苍白的脸颊肆意流淌，混合着空气中那停滞的、冰凉的雨滴，滴落在虚无的“地面”，却仿佛能听到沉重的回响。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把象征着他与外界隔绝的黑伞从他脱力的手中滑落，无声地悬浮在凝固的时空里。
一直紧绷的、用以维系“正常”表象的弦，彻底崩断。
他像是一个终于迷路到精疲力竭的孩子，在绝望的黑暗中，看到了一束绝无可能存在、却真实照进来的光。哪怕那光来自一个非人之物，哪怕那光的本质是如此的匪夷所思。
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朝着那束光的来源——朝着静静站立在他面前的贺翎澈，踉跄地、几乎是栽倒般地，撞了过去！
额头重重地抵在贺翎澈看似单薄、实则稳如磐石的胸膛上。
贺翎澈没有躲避，甚至在那撞击发生的瞬间，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重心，稳稳地承接住了他全部的重量。
然后，江屿感受到了。
一种……温度。
不再是之前棺材里、地牢中、乃至平日链接里感受到的那种冰冷的、非人的低温。
这一次，从贺翎澈的胸膛传递过来的，是一种……温暖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稳定生命律动的热度！
这怎么可能？！
一个系统，一个数据构成的存在，一个被主系统“回收”改造过的前契约者……怎么可能会有……温度？！
但这感觉如此真实，如此清晰地透过薄薄的衣料，烙印在江屿冰冷的额头上，传递到他近乎冻结的四肢百骸。
这违背逻辑的温暖，成了压垮江屿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漠，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伸出颤抖的双臂，紧紧地环住了贺翎澈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对方的颈窝，如同抓住溺水前唯一的浮木，发出了压抑到极致后、再也无法控制的、破碎的呜咽和哭声。
那哭声里，是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是无处诉说的痛苦，是对自身存在的怀疑，是面对命运的无力，也是……在这绝无可能的温暖中，找到了一丝荒谬依恋的、巨大的茫然与宣泄。
或许，连上天也觉得他这死气沉沉的生命过得太过苦涩。在他决定放弃一切、连死亡都漠然接受的时候，派来了这样一个完全不合常理、冰冷又温暖、理性又疯狂的存在，以这样一种惊世骇俗的方式，闯进他崩塌的世界，蛮横地、不容拒绝地……要来“爱”他。
贺翎澈静静地站着，任由江屿用尽力气抱着他，任由那滚烫的泪水浸湿他肩头的衣物。他没有像人类那样回抱，只是微微低下头。
然后，一个轻柔的、带着那不可思议暖意的吻，落在了江屿被泪水浸湿的、柔软的黑发发顶。
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超越了程序的、近乎本能的珍视。
“我在。”他低沉的声音在江屿耳边响起，不再是纯粹的冰冷，似乎被那温暖的体温晕染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柔和，“江屿，我在这里。”
他重复着之前的话语，但这一次，含义截然不同。
他抬起一只手，那只稳定、修长的手，第一次，以一种不带任何分析、探测意味的，纯粹的、安抚的姿态，轻轻地、一下下地，拍抚着江屿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后背。
动作依旧带着些许程序的精准感，但那意图，却清晰无比。
“循环已经结束。”他陈述着事实，声音平稳地穿透江屿的哭声，“过往无法改变，但未来……”
他顿了顿，仿佛在检索最合适的词汇，最终，选择了那个他曾说出的、充满非理性色彩的词语：
“……我承诺，永远都在。”
永远。
又是一个在数据逻辑中几乎不会被使用的词。它代表着无限，代表着没有终止符。从一个系统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对抗自身本质的决绝。
江屿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无法抑制的抽噎。他依旧紧紧抱着贺翎澈，仿佛一松手，这个带着奇迹般温暖的存在就会消失，这一切就会被打回原形。
他能感觉到贺翎澈胸腔里那稳定、温暖的搏动，能听到他那平稳的呼吸声，能感受到那只在他后背轻柔拍抚的手。
这一切，都与他认知中的“01”、与那个冰冷的系统截然不同。
这个贺翎澈，似乎……不一样了。是因为那个“命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没有人知道贺翎澈的过往。他像一道谜题，闯进了江屿崩坏的过往里，带着一身谜团和一份不容置疑的“私情”。他用最理性的方式，诉说着最不理性的承诺。
江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冷峻容颜。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深邃，但此刻，里面似乎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数据星海，还倒映着他自己狼狈却鲜活的脸，以及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却能真切感受到的、名为“守护”的专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贺翎澈伸出手指，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他眼角残留的泪痕。那动作，带着一种刚刚学会的、小心翼翼的笨拙。
“无需定义，无需追问。”他看着江屿的眼睛，仿佛能读懂他所有的混乱与不安，“只需知道，我在此处。以你赋予之名，行我承诺之事。”
循环彻底崩塌的碎片在他们周围缓缓消散，回归于虚无。新的光门，在远处缓缓凝聚，那是通往现实，或者说，通往下一个未知的出口。
但在此刻，江屿觉得，出口在哪里已经不再重要。
他在这片象征着过往终结的废墟里，抓住了一个温暖的、承诺“永远”的墟骸。
这或许依然是深渊，依然是绝望。
但这一次，他的手中，握住了一点不一样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他再次将脸埋进贺翎澈温暖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份不可思议的暖意和承诺，烙印进自己冰冷了太久的灵魂深处。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光门的光芒，温柔地笼罩了相拥的两人，将这片最后的虚无，也一同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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