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寻星的笑声在略显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劫后余生的鲜活气。他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08哥”，感觉像是在做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偏偏嘴里还残留着刚才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的苦涩，以及鼻尖萦绕的、来自对方手中薯片的，真实的、油腻的香气。
08似乎对他那声“08哥”不置可否，只是懒洋洋地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简陋的住所，目光扫过角落里堆着的几本落灰的课本，以及桌上那台略显陈旧的笔记本电脑。
“啧，你这窝……比我想象的还朴素点。”他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同情还是单纯陈述事实。
何寻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种奇异的放松。和08——或者说和小冰——在脑海里斗嘴互损是一回事，和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还会吃薯片的“人”面对面交流，又是另一回事。那种无形的、系统与宿主之间的隔阂感，似乎因为这幅具象化的皮囊，而被冲淡了许多。
“就……临时住住。”何寻星含糊道，不太想多谈这个所谓的“家”。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08哥，你刚才说01……就是江哥绑定的那个系统，他也有身体了？”
“嗯哼。”08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那家伙动作快，父亲‘偏爱’嘛。”他转过头，嘴角带着那抹惯常的、略显玩味的笑，“怎么样，是不是突然觉得，你们这些宿主，对我们这些‘系统’的了解，少得可怜？”
何寻星老实地点头。岂止是少得可怜，简直是颠覆认知。他一直以为系统就是某种高级AI，存在于一个虚无缥缈的数据空间，最多就是在副本里提供点辅助。谁能想到，它们不仅能“下凡”，还能拥有如此……逼真的人类形态？
“那……你们有了身体，是不是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何寻星忍不住好奇地问，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08哥顶着这张帅脸去泡妞或者打游戏的场景，感觉……十分违和。
08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嗤笑一声：“想什么呢？小子。这玩意儿就是个高级点的交互工具，为了方便更‘深入’地观测和介入。生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我们的‘生活’就是看着你们在这些副本里挣扎求生，记录数据，完成父亲的任务。披上层人皮，不代表就真成了人。”
他的语气依旧懒散，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何寻星刚刚有些升温的心，稍稍冷却了一些。他意识到，无论08以何种形态出现，其本质，依旧是那个隶属于“深渊系统”、目的不明的冰冷造物。这具躯体，或许更像是一件合身的制服，而非真正的血肉之躯。
“那……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任务’吗？”何寻星试探着问，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小心翼翼。
08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却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任务？算是吧。”他漫不经心地说，“主要是确认一下你这小身板还能不能撑过下次副本。永夜之心那一下，虽然借了我的力，但对你的负担也不小。别下次进去直接散架了，那我之前的人情岂不是白投了？”
他又提到了“人情”。何寻星记得很清楚，在永夜列车最后，08借给他力量时，确实说过“这人情你可得记着”。
“08哥，那个‘人情’……到底要怎么还？”何寻星忍不住问道。他不想欠债，尤其是欠一个神秘莫测的系统的债。
08看着他有些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调侃，多了点别的什么。“怎么还？还没想好。也许哪天需要你帮我做件事，也许……就当是个长期投资了。”他走上前，伸手，似乎想拍拍何寻星的肩膀，但那只苍白修长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少年肩膀时，却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不着痕迹地改变了轨迹，拿起了桌上那包只剩碎屑的薯片袋。
“这玩意儿味道还行，就是能量低了点。”他晃了晃袋子，将最后一点碎屑倒进嘴里，动作自然得仿佛他真能尝出味道一样。
何寻星看着他的动作，那种荒谬感又涌了上来。一个系统，在评价薯片的味道和能量转化效率？
“行了，看你活蹦乱跳的，我也就放心了。”08将空袋子精准地投进几步外的垃圾桶，“这躯壳维持着也耗能，我先撤了。下次副本前，自己多练练那点速度，别总指望我救场。”
他说着，身体轮廓开始微微变得模糊，仿佛信号不良的影像。
“08哥！”何寻星下意识地叫住他。
08的身影凝实了一些，挑眉看他：“还有事？”
何寻星张了张嘴，想问很多问题——关于01和江屿，关于主系统，关于他们这些系统到底想干什么，关于那个“人情”的具体内容……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最后，他只干巴巴地问了一句：“你……你还会再来吗？”
08看着他，那双属于人类的、却透着非人通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看心情吧。”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身影再次开始淡化，“小子，记住，现实世界，也未必安全。自己多长个心眼。”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去一般，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房间里，只剩下何寻星一个人，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薯片油炸味。
他呆呆地看着08刚才站立的地方，那里空无一物，仿佛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但垃圾桶里的空薯片袋，以及胸腔里那颗依旧因为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而砰砰直跳的心脏，都在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系统08，小冰，真的来过。以一个人类的形态。
他缓缓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些无忧无虑玩耍的孩子，看着远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阳光温暖，微风和煦，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
可何寻星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深渊不再仅仅是脑海中的提示音和副本里的生死搏杀。它开始以一种更具体、更无法预料的方式，渗透进他的现实生活。
他摸了摸自己还有些隐痛的胸口，那里是永夜之心冲击留下的内伤。
下次副本……自己多练练……
08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无论系统们为何获得躯体，无论前方还有多少未知的危险，他，何寻星，不想再像以前那样被动和懦弱了。
他得变强，为了活下去，也为了……不辜负那份看似随意，却在他坠入永夜时拉了他一把的“人情”。
现实的重量，因为系统的“降临”，而变得愈发清晰，也愈发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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