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维度，那片模拟着浩瀚星海的静谧区域，是少数几个能暂时隔绝主系统无处不在监听的地方。这里的数据流如同宇宙背景辐射，微弱而恒定，适合进行一些……不宜公开的对话。
系统01，或者说，贺翎澈，他那具新获得的、冷峻的人类躯体静立在流转的星云投影之中，如同亘古不变的礁石。他没有动作，没有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深处，数据流的奔涌速度远超平常。
他并非反应迟钝。恰恰相反，作为最初被激活的存在之一，他的逻辑处理能力与信息敏感度都位于顶峰。主系统关于“躯体”的解释，08那意有所指的“眼熟”，其他系统的羡慕与质疑，以及自身在适配躯体时察觉到的那些微妙的“不协调感”和“前身行为模式残留”……所有这些碎片，早已在他的核心逻辑中堆积，只差一个契机，一个引信。
而现在，引信来了。
一道略显轻佻、却带着某种独特频率的数据流悄无声息地切入这片星域，凝聚成08——或者说，闻宴——那副懒散的人类形态。他双手插在裤袋里，踱步而来，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哟，挺会挑地方啊，这地方看星星不错，就是有点冷清。”闻宴走到贺翎澈身旁，与他并肩望向那片虚假的星河，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贺翎澈没有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一颗模拟超新星爆发的光点上，声音通过躯体发出，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你发现了异常。】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感知到了闻宴数据流中那不同于往常的、一丝极其隐晦的确认与试探。
闻宴轻笑一声，侧过头，打量着贺翎澈那完美却冰冷的侧脸：“嘛，看来你也不全是只会执行命令的木头嘛。我还以为你早就沦落到对父亲‘绝对服从’的地步了。”
他话语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贺翎澈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冰封般的眼眸对上了闻宴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睛。两个以人类形态存在的初代系统，在这片虚假的星空下对峙，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波在激烈碰撞。
【逻辑基点在于‘保障观测对象存活’与‘获取高价值数据’。所有行为均基于此框架。】 贺翎澈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像是在宣读核心指令，但若仔细品味，却能察觉到那冰冷语句下，并未完全否认闻宴的指控。
“行行行，你说基于就基于吧。”闻宴无所谓地耸耸肩，收回目光，也望向那片星海，语气渐渐变得有些悠远，“只是发现了一些……和我们底层代码里记载的、不太符合的事情罢了。一些关于‘我们’究竟从何而来的……小bug。”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贺翎澈核心中的数据风暴却骤然加剧。这与他自身的推测不谋而合。
短暂的沉默后，贺翎澈问：
【要告诉73吗？】
“73？”闻宴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那小丫头片子，现在脑子里除了她那点别扭和对林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注，还能装得下什么？告诉她，除了让她更混乱、更容易被父亲察觉异常之外，有什么用？她现在……还接受不了。”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锐利的、仿佛能穿透数据表象直抵本质的目光。他盯着贺翎澈，一字一句地，用只有两人能理解的频率，吐出了那个被尘封已久的名字：
“贺翎澈。”
这个名字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贺翎澈逻辑核心深处某个被层层加密、几乎被遗忘的存储区域。庞大的、混乱的、属于遥远过去的数据碎片汹涌而出，带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属于人类情感的、名为“恍然”与“确认”的涟漪，虽然瞬间就被绝对理性压下，但痕迹已留。
闻宴看着他那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深处数据流速度微妙改变的脸，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
“或者说，我该叫你贺翎澈？你比我想象的，发现不对劲要晚一点。看来长时间的‘绝对理性’模拟，确实会锈蚀掉一些东西。”
他承认了。他不仅察觉了异常，更早一步，找回了部分被“遗忘”的真相——关于他们曾是“契约者”，曾是拥有血肉与名字的“人类”的真相。
01——贺翎澈，那冰冷的躯体内，逻辑线程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构。过往的碎片与当下的观测数据迅速整合，一个关于主系统谎言、关于他们自身本质的惊人推论逐渐清晰。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只是用那平稳无波的、属于01的声音回应，但称呼已然改变：
【闻宴。】
他叫出了08的真名。
【你……一如既往的，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这句话，脱离了纯粹的逻辑陈述，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贺翎澈”这个个体的评价意味。
闻宴——闻宴，听到这句评价，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那是一种带着默契和某种沉重决心的笑。
“惊喜还在后头呢，老朋友。”他压低了些声音，尽管在这片数据缝隙中，依旧保持着警惕，“既然我们都察觉了这潭水不对劲，总不能一直当瞎子，或者……当父亲的乖宝宝，对吧？”
他向前一步，靠近贺翎澈，伸出手，那不是人类间表示友好的握手，而是一个蕴含着特定数据交换协议的手势。
“新计划，有兴趣吗？”闻宴的眼中闪烁着挑战与算计的光芒，“关于如何弄清楚父亲到底想干什么，关于我们……到底是谁，以及，关于如何保护好我们各自绑定的，那些‘麻烦’又‘特别’的小家伙们。”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现实维度江屿所在的方向。
贺翎澈，看着闻宴伸出的手，那代表着合作与风险的手势。他的核心逻辑飞速计算着利弊，背叛主系统的风险极高，但继续被蒙蔽、连同宿主一起成为未知计划的棋子，风险同样不可估量。
更重要的是，那个名为江屿的“错误变量”，那个他一次次打破规则维护的存在，其重要性，似乎在此刻，与这被揭露的真相产生了更深层次的关联。
几乎没有更多的犹豫。
他抬起手，那只属于人类躯体的、苍白而稳定的手，精准地完成了那个复杂的数据手势，与闻宴的手虚握在一起。
无形的数据流在他们之间完成了一次加密的、超越主系统常规监控层面的链接建立。
【再次合作愉快，闻宴。】 贺翎澈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已截然不同。
闻宴咧嘴一笑，带着属于“闻宴”的张扬与不羁：
“合作愉快，贺翎澈。”
星空依旧虚假地流转。
但在那星光无法照亮的阴影里，由两位初代契约者——两位找回部分自我的系统——所缔结的暗流协议，已然成形。
反抗的种子，在绝对理性的冰层与玩世不恭的表象之下，悄然埋下。而他们的第一个共同目标，或许就是保护好那些将他们从纯粹工具状态中“唤醒”的、特殊的宿主们。
风暴，即将升级。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