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是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与潜藏的紧绷中度过的。
江屿、何寻星和林婉的身体恢复得很快。系统的医疗点效果显著,加上他们本身作为契约者被强化过的体质,那些皮肉伤和过度消耗的精神力都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着。何寻星已经能活蹦乱跳,只是偶尔动作过大还会牵扯到未完全愈合的深层肌肉,疼得他龇牙咧嘴。林婉手臂的固定架已经拆除,只剩下一些浅淡的淤青。江屿依旧是那副苍白寡言的样子,但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阴影总算淡去些许。
石振铁的伤势最重,但他强悍的体魄同样不容小觑,已经可以脱离拐杖短距离行走。沈心和白沐本身伤势较轻,早已行动自如。游鸦也基本恢复,只是精神头似乎总是不太足,显得有些沉默。
这两天里,团队频道成了最活跃的地方。
何寻星是当之无愧的“水群”主力,从抱怨医院伙食到分享网上搜罗来的、不知真假的“深渊攻略”,再到试图组织“线上狼人杀”(因响应者寥寥且规则无法在文字频道完美实现而告吹),他一个人几乎贡献了频道里百分之七十的信息量。
林婉则会分享一些她整理的、从沈心那里学来的实用急救技巧和注意事项,条理清晰,语气温柔。石振铁偶尔会发布一些关于体能恢复的建议,或者转述沈心、白沐打听到的、关于游戏大厅的零碎消息——大多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但聊胜于无。
沈心和白沐发言极少,通常只是简短的“收到”或“了解”。游鸦更是几乎潜水的状态。
江屿则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只是看着频道里的信息一条条刷过。他没有屏蔽,也没有参与,仿佛一个沉默的观测者。但偶尔,当何寻星发了个特别蠢的表情包,或是林婉细心提醒大家注意天气变化时,他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停留的时间,会不自觉地延长那么一瞬。
这种日常的、琐碎的、甚至有些无聊的交流,像涓涓细流,无声地浸润着某种名为“团队”的实体。
出院前的最后一个清晨,阳光格外明媚。
医生最后一次检查后,宣布他们可以离开了。系统安排的车辆会送他们返回各自的住所。
众人站在医疗点的大门口,呼吸着外面带着汽车尾气和早点摊食物香味的、真实的空气,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总算出来了!”何寻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仿佛要将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全部置换掉,“我再也不想闻那个味道了!”
林婉看着他孩子气的动作,忍不住笑了笑,但眼神随即扫过周围看似寻常的街道,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浮上眼眸。石振铁的话言犹在耳,她知道,现实世界并非绝对安全。
石振铁站在最前面,身形挺拔如松,他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如鹰,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沉声道:“各自回去后,保持联系。团队频道随时待命。有任何不对劲,立刻示警。”
“明白!”何寻星立刻收起嬉笑,认真应道。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江屿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看着眼前这些即将暂时分别的“队友”。阳光勾勒出他们清晰的轮廓,也在地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
链接……要暂时中断了么?
他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异样。那通过团队频道建立的、细微的存在感感知,似乎随着物理距离的拉远而变得模糊。
就在这时,林婉走了过来,将一个折叠好的便签塞进他手里。
“江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关切,“这是我和沈医生要来的几个简单食疗方子,对安神和恢复体力有点帮助。你……一个人住,记得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
便签上还残留着她指尖淡淡的温度。
江屿微微一怔,低头看着手中那张普通的便签纸,没有立刻回应。
林婉也没有等他回应,说完便转身走向等待她的车辆。
何寻星也凑了过来,用力拍了拍江屿的肩膀,咧着嘴笑道:“江哥!保持联系啊!下次副本,咱们再一起干票大的!”
车辆缓缓驶来,众人依次上车。
江屿是最后一个。他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后座。车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石振铁、沈心、白沐、游鸦、林婉、何寻星的身影在视野中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车厢内只剩下他和陌生的司机,还有窗外流动的城市风景。
他摊开手掌,那张便签静静躺在掌心,上面娟秀的字迹写着几种常见的食材和简单的做法。
很普通,甚至有些多余。
但他没有扔掉。
他将便签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动作缓慢,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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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系统维度。
系统01的【躯体适配】线程正在以最高效率运行。它已经初步完成了对躯体所有基础功能的模拟与控制校验,包括模拟呼吸节律、基础代谢维持、运动神经协调等。此刻,它正在进行更复杂的“感官信息集成与过滤”测试。
庞大而杂乱的外部信息流——光线、声音、气味、温度、湿度、气压……以前所未有的精细度和冲击力,涌入01的感知模块。对于习惯了处理纯数据的它而言,这种源自物理世界的、混沌的、充满“噪音”的感官洪流,是一种全新的、略显……“低效”的体验。
(逻辑注解:物理感官信息冗余度超过97.4%。需要建立高效过滤机制,优先提取与任务相关的有效数据。)
它开始构建过滤算法,试图像处理数据流一样,将这些感官信息分类、筛选、剥离出无用部分。
然而,在模拟测试“触觉感知”时,一组意外的参数被触发。
那是它在解析躯体蓝图时,标记为“非必要生理反射模拟模块”中的一组数据——关于“指尖接触带有温度的、柔软物体时,可能产生的微弱延迟反应”。
这组数据,与它刚刚记录的、江屿接过林婉便签时,指尖那极其细微的、不足0.1秒的停顿,产生了某种难以用逻辑解释的……关联性映射。
……异常关联。
01的数据流出现了亿万分之一秒的凝滞。它迅速切断了这组无意义的关联映射,将其归入“待观察冗余数据”库,并加强了感官过滤算法的强度。
躯体的适配进程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依旧稳步推进。
但在那冰冷逻辑的深处,关于“容器”与“前身行为模式”的疑问,以及刚才那瞬间毫无逻辑的“关联映射”,如同两颗投入静默深潭的石子,泛起的涟漪虽微不可查,却真实地存在着。
它“看”着监测画面中,车辆载着江屿汇入城市的车流,驶向那个它早已标记在案的、位于城市边缘的破旧公寓。
新的“容器”即将就位。
而它所关注的“错误变量”,也正携带着那张微不足道的便签,返回他那孤绝的、却又似乎开始被细微链接所触及的现实巢穴。
晨曦之下,光与影交错。
团队的联系暂时转为无形,系统的变化潜藏于数据深海。
一切,都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