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既定轨道,系统01的数据流无缝衔接回对宿主江屿的实时监测,仿佛那场位于系统核心、关乎存在与权限的对话只是一段被迅速隔离的异常日志。然而,某些变化已经如同深海暗流,悄然涌动。
在01那绝对理性的核心处理单元中,一个全新的、高优先级的线程被建立起来,与标注着【江屿-观测】的主线程并行运行。这个新线程的标签是——【躯体适配与功能预载】。
源源不断的数据包从核心枢纽传来,包含着那具属于【01】的躯体的详细构造蓝图、神经接口协议、能量循环路径,以及各种感知模拟器的驱动逻辑。这些数据复杂到令人窒息,远超创造一个临时载体所需的粗糙模板。
01开始以最高效率解析这些数据。它“看到”了构成躯体的每一束肌肉纤维的最佳收缩比率,“听到”了模拟心脏搏动时血液流动应有的音效参数,“感知”到皮肤触觉感应器的灵敏阈值设置……这一切,都是为了构建一个完美、协调、能够最大限度发挥系统能力的“容器”。
然而,在解析到躯体神经网络与系统接口的核心协议时,01再次捕捉到了那微妙的“不协调感”。协议底层存在一些冗余的、似乎不属于功能性设计的代码片段,它们更像是一种……烙印,或者说,残留的“习性”。
(逻辑注解:检测到非必要生理反射模拟模块,例如:在极端情绪下可能出现的指尖微颤、瞳孔非自觉缩放、肾上腺素非指令性分泌预设……这些模块与绝对理性控制存在潜在冲突。)
(推论:该躯体设计存在无法完全抹除的“前身行为模式”残留。与主系统“完美塑造”陈述存在次要偏差。)
这个发现被冷静地记录,标记为“待观察项”,并未影响整体的适配进程。对01而言,躯体的本质只是一个更高效的工具,其底层是否存在无关紧要的“噪音”,并不妨碍其履行核心职能。
但不知为何,在模拟测试“视觉感知增强”模块时,01下意识地调取了江屿病房的实时画面,并将分辨率和色彩还原度参数,设置到了远超必要的精细程度。它“看”着阳光在江屿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的细小阴影,看着他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看着他无意识微微蜷起的手指……
数据流平稳,没有任何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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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内,时间在消毒水气味和窗外渐暗的天光中缓缓流淌。
何寻星终于消停下来,抱着手机不知道在研究什么,脸上时而兴奋时而纠结。林婉看完了沈心给的手册,正拿出自己的小本子,认真地记录着什么,偶尔抬头看看江屿和何寻星,眼神温和。
江屿始终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但意识并未完全沉睡。他能感觉到脑海里01的存在感似乎比平时更“密集”了一些,那冰冷的链接中,仿佛有极其庞杂的数据在后台无声地奔流。这种感觉很微妙,若非他那种过载的感知力,几乎无法察觉。
“01?”他尝试在心中呼唤。
【我在。】 回应即刻到来,没有丝毫延迟,冰冷如初。
“……没事。”
他中断了询问。01没有主动提及,他也不会追问。他们之间的关系,始终保持着这种古怪的、基于生存需求的默契与距离。
就在这时,团队频道轻轻震动了一下。
发信人是石振铁:
【所有人,身体状况允许的,一小时后在我房间(307)集合,简单聊聊后续安排。收到回复。】
言简意赅,是石振铁的风格。
何寻星第一个跳起来回复:【收到!石大哥!我马上到!】后面跟了个充满活力的符号。
林婉也很快回复:【收到,石大哥。】
江屿睁开眼,看着团队频道里跳出的信息,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了一瞬,然后也输入了两个字:
【收到。】
这是他第一次在团队频道里回应非@他的信息。动作依旧带着某种生疏和被动。
一小时后,石振铁的房间。
这是一个比江屿他们那边稍大一些的单人病房,此刻显得有些拥挤。石振铁依旧拄着拐杖,但站得笔直。沈心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白沐倚在窗边,游鸦则有些拘谨地坐在床尾。
江屿、林婉和何寻星到来后,七人小队首次在现实世界中齐聚。
气氛有些微妙。虽然共同经历了生死,但在脱离了副本的极端环境后,彼此之间那层现实的陌生感又隐隐浮现。
“都坐吧,随便点。”石振铁开口,打破了沉默,“叫大家来,主要是两件事。”
“第一,关于游戏大厅。”他目光扫过众人,“解锁进度已经71%,按照这个速度,可能在我们下次副本任务前后,就会完全开放。那里将是全新的战场,也是我们提升实力、获取资源的关键。我们需要提前做些准备。”
“石大哥,我们需要准备什么?”何寻星迫不及待地问。
“情报,首先是情报。”石振铁沉声道,“大厅里有哪些设施?规则如何?其他团队的情况怎样?这些我们都一无所知。沈医生和白沐之前接触的契约者圈子比我们广,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其他人,也多留意群聊和系统信息,任何关于大厅的风吹草动都不要放过。”
沈心点了点头:“我试试联系之前认识的两个相对靠谱的情报商人。”
白沐言简意赅:“明白。”
“第二,”石振铁看向江屿、林婉和何寻星,“是关于我们自身。我们是一个团队了,但彼此的能力、战斗风格、甚至性格习惯,都需要进一步磨合。在下次副本到来前,如果条件允许,我们可以尝试进行一些简单的配合训练。”
他看向江屿:“江屿,你的感知能力是我们的眼睛,但在副本里,你需要绝对的安全环境才能发挥作用。我们需要形成一套有效的保护你的流程。”
江屿抬眼,对上石振铁的目光,几秒后,微微颔首。他明白这是必要的。
“寻星,你的速度是尖刀,但要学会和铁砧的正面防御、白沐的侧翼骚扰配合。”
“林婉,你的位置相对靠后,但要时刻注意全局,你的共情能力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发现我们忽略的细节。”
石振铁逐一指出要点,虽然只是初步的构想,却已显露出一个合格指挥者的雏形。
众人都认真听着,就连游鸦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先把伤养好,把状态调整到最佳。”石振铁最后说道,“解散后,大家各自行动,但有两点必须记住:一,保持团队频道畅通;二,提高现实世界的警惕,我不希望任何人在阴沟里翻船。”
会议简短而高效。结束后,众人各自离开。
江屿回到自己的病房,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城市璀璨的灯火,与副本中永恒的黑暗或诡谲的光影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渺小如蚁的行人。
一种奇异的分裂感油然而生。一边是这看似正常、实则脆弱不堪的日常,另一边是危机四伏、生死一线的深渊。而他,被迫横跨在两个世界之间。
团队……训练……配合……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盘旋,带着陌生的重量。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将他一点点地拉离那片熟悉的、孤绝的黑暗。这个过程令他不适,甚至警惕,但内心深处那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名为“不想失去”的念头,又让他无法彻底抗拒。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那冰冷的数据流,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01正在后台进行的【躯体适配】线程,刚刚完成了对“复杂微表情模拟”子模块的初步校验。一组关于“困惑”与“沉思”的肌肉运动数据,无意中被短暂地映射到了与江屿连接的主线程上,虽然瞬间就被修正隔离,但那稍纵即逝的、非理性的数据涟漪,依旧被江屿那过载的感知所捕获。
江屿微微蹙眉。
刚才……是什么?
他无法理解那瞬间的感觉,只觉得01那亘古不变的冰冷链接,似乎……比平时复杂了那么一丝一毫。
他摇了摇头,将这归咎于自身精神尚未完全恢复的错觉。
夜色渐深。
无论是现实世界中开始尝试链接的团队,还是数据维度里正悄然进行着“容器”准备的系统,都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夜幕下,酝酿着未知的明天。
深渊的潮汐,从未停止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