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这是江屿意识复苏时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感觉。
不是医疗车厢消毒水的冰冷,不是通道粘液的冰冷,也不是书房尘埃的冰冷。这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源自存在本身的、绝对零度般的冰冷。仿佛他的灵魂被剥离了所有属于“人类”的温度和波动,浸泡在纯粹的逻辑与数据的海洋里。
没有痛苦,没有疲惫,没有绝望——那些曾经几乎将他压垮的情绪,如同被精准手术刀切除的病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看”不到,也“听”不到外界。他的感知被局限在一个由无数流淌的、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代码和数据流构成的空间里。这些数据流如同星河,有序而又浩瀚地奔涌着,构成了他所处的这个“世界”。
他认出了这些数据。
一部分是他自己的——生理指标、神经信号、激素水平、甚至是那些被定义为“抑郁症”特征的、异常活跃或沉寂的脑区活动图谱……所有这些构成“江屿”这个生命体的信息,都被事无巨细地量化、记录、并实时流淌着。
而另一部分,更加庞大、更加复杂、更加冰冷的数据流,则属于……系统01。
他“看”到了维持他生命最低限度运转的能量分配方案,看到了针对他精神污染状态的隔离与净化协议(正在进行中,进度73%),看到了关于“载体”能量恢复的优先级排序(已被调低),看到了无数条基于“核心指令:保障宿主存活”而运行的、错综复杂的逻辑判断分支。
他就像一个旁观者,冷静地审视着自身的存在,以及那个绑定他、观测他、并在最后关头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介入”了他的系统。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他意识层面的、由数据流转换而成的“信息”。
【宿主意识活性恢复至阈值以上。】
【精神污染净化进度:78%。】
【生理机能维持稳定。】
【建议:逐步恢复感官连接,进行适应性测试。】
是系统01。它的“声音”在这里,就是这浩瀚数据流本身,冰冷,精准,毫无冗余。
江屿尝试着回应。他没有开口,只是集中起一个“念头”:
“这里……是哪里?”
【系统核心缓冲区。】 回应立刻响起,【检测到宿主精神濒临彻底崩解,启动紧急预案,将宿主核心意识数据化并转移至缓冲区,进行隔离与修复。】
数据化?转移?
江屿的“意识”波动了一下。所以他现在……不算活着,也不算死了?只是一段被保存起来的数据?
“你救了我。”他陈述这个事实。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基于核心指令。保障宿主存活是最高优先级。】 系统的回答依旧是那条铁律。
但江屿能“看”到,在那条冰冷的核心指令之下,为了执行这个“保障”,系统01调用了多少非常规的资源,绕过了多少预设的限制,甚至……承担了某种风险?他能“感知”到,在将他数据化并转移的过程中,系统01的核心数据流曾出现过极其短暂且剧烈的紊乱,仿佛与某种更高层级的规则产生了冲突。
这不只是“基于核心指令”那么简单。
“代价是什么?”江屿直接问道。他指的是系统01为此付出的代价。
数据流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仿佛这个问题触及了某个未被定义的边界。
【消耗储备能源47%。触发主系统一级警报一次。载体构建进程中断。】 系统01列出了几项可量化的代价,但江屿能感觉到,还有某种无法被量化的东西,隐藏在数据流的深处。
他没有再追问。有些答案,或许连系统01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
他的“目光”转向那些代表着他自身状态的数据流。他看到那些标记为“极端负面情绪”、“自我毁灭倾向”、“精神感知过载”的数据模块,正在被一种冰冷的、中性的能量缓缓冲刷、抚平、重构。痛苦被剥离,但那些情感留下的“印记”和“关联”却依旧存在,如同被清除了病毒但保留了结构的文件。
他看到了林婉递过来的手帕所对应的、极其微弱的“正向情绪波动”数据点。
看到了李明那笨拙的关心中所蕴含的、“社交连接尝试”的信号。
看到了在书房里,他强行解读诅咒知识时,系统01那试图稳定他精神、却最终被他自身更强大的黑暗洪流冲垮的“干预记录”。
甚至……他还“看”到了更早的,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碎片——童年时窗外一棵树的剪影,某个雨天泥土的气息,一本被翻烂的旧书的触感……
这些构成“江屿”的、庞杂而矛盾的碎片,此刻都如同展开的卷宗,赤裸地呈现在这片数据的世界里,被系统01冷静地观测、分析、记录。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他这数据化的意识中滋生。不是羞耻,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仿佛被彻底看透、却又奇异地被“接纳”了的诡异平静。
系统01知道他的所有。知道他求死的念头,知道他内心的黑暗,知道他那些微不足道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在意过的微弱牵绊。
但它依旧在执行“保障存活”。
为什么?
仅仅因为他是“观测对象”?
江屿的“意识”再次转向那庞大的、属于系统01的数据流。他尝试着去理解这个非人的存在。他看到了无数严密的逻辑门,看到了高效的能量分配算法,看到了对“效率”和“最优解”的极致追求。
但在这些冰冷规则的缝隙里,他偶尔能捕捉到一些……不和谐的“杂音”。
比如,在记录他与林婉、李明交互数据时,那比标准模板多出来的、几个无关生存概率的“冗余”分析项。
比如,在评估“载体”维持必要性时,那被反复计算、却又始终无法被彻底否决的、基于“潜在情感联结对宿主精神状态影响”的推测模型。
比如,在他昏迷前,那句关于“长得好看”的无意义呓语被记录后,系统核心处理单元那短暂却异常活跃的、标记为【无意义信息分析】的运算进程……
这些“杂音”极其微弱,几乎被淹没在浩瀚的主流数据中,但它们确实存在。像是绝对理性的冰面上,悄然裂开的几道微不可察的纹路。
【感官连接准备就绪。】 系统01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观察”,【是否开始逐步恢复与外界物理感官的连接?警告:外界环境危险等级:高。】
江屿的“意识”聚焦起来。
他“看”到了通过系统01传感器传来的、书房的实时景象——昏黄的壁灯,淡蓝色的油灯光晕,紧张戒备的医生,昏迷的同伴,以及……捧着油灯、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坚定的林婉。
他也“感知”到了门外那徘徊不去的、充满了恶意的庞大存在。
危险。确实危险。
但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不能作为一个旁观的数据,看着林婉燃烧自己来维持那脆弱的灯火,看着医生独自承担守护的责任。
一种陌生的、强烈的“冲动”,在他这数据化的意识中涌现。
不是求死的释然,也不是活着的麻木。
而是……不想失去。
不想失去那盏由绝望和执念点燃的、微弱的蓝色灯火。
不想失去那个会递来手帕、会在危急时爆发出惊人勇气的女人。
不想失去这个冰冷残酷、却又因这些微小的连接而显得不那么绝对绝望的世界。
这个“冲动”如此鲜明,以至于代表他情绪状态的数据流都产生了清晰的波动。
系统01立刻捕捉到了这一变化。
【检测到宿主意识出现高优先级目标导向性波动。】
【关联分析:与外部单位‘林婉’生存状态高度相关。】
【重新评估……建议:优先恢复宿主行动能力,应对外部威胁。】
它的分析依旧冰冷,但给出的建议,却与江屿那刚刚诞生的“冲动”不谋而合。
“恢复连接。”江屿做出了决定。
【确认。开始注入模拟神经信号,重构感官界面……】
【警告:此过程可能伴随不适及原有精神创伤复发风险。】
冰冷的能量开始如同涓流,注入他这数据化的意识,模拟着神经脉冲,试图重新搭建起与那具濒临崩溃的肉身的桥梁。
一阵剧烈的、仿佛灵魂被强行塞回狭小容器的撕裂感传来!之前被数据化暂时屏蔽的痛苦、疲惫、以及那片黑暗区域的嗡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再次涌向他的意识!
但这一次,江屿没有抗拒。
他忍受着那熟悉的、几乎要将他再次撕裂的痛苦,紧紧“抓住”了脑海中那一点新生的、名为“不想失去”的微弱星光,作为锚点。
数据流在他“眼前”飞速掠过,物理感官如同破碎的镜片般一片片重新拼合。
他感觉到了冰冷地面的触感。
闻到了陈旧纸张和淡淡血腥的味道。
听到了自己心脏重新开始缓慢、沉重跳动的声音。
看到了……眼前那盏散发着淡蓝色光晕的油灯,以及灯后,林婉那双写满了惊愕、担忧、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的眼睛。
他回来了。
从纯粹的数据深渊,回到了这个充满痛苦、危险,却也存在着微弱光芒的残酷现实。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依旧沉重无比的手臂,朝着那盏油灯,朝着灯后的林婉,伸出了手。
他的动作还很僵硬,他的眼神还带着数据化残留的冰冷与涣散。
但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书房中:
“把灯……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