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个瘫坐在墙角、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消散的江屿,此刻竟然抬起了手!虽然动作缓慢而僵硬,像是生锈的机器在勉强运转,但他确实动了!而且,他那双原本死寂的瞳孔深处,似乎重新点燃了一点微弱的、冰冷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光!
“江屿?!”她失声惊呼,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变调,捧着油灯的手猛地一颤,淡蓝色的火苗随之摇曳,光影在江屿苍白的面容上晃动。
医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了,随即脸上涌起狂喜:“他醒了?!这怎么可能?!”
江屿没有理会她们的震惊。他的全部意志都集中在对抗那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回的痛苦和虚弱上。大脑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反复穿刺,脑海中那片黑暗区域因为意识的回归而再次躁动不安,发出尖锐的嗡鸣。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酸痛无力,仿佛刚刚被拆散又勉强拼凑起来。
但他撑住了。
他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他伸出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却坚定不移地指向林婉手中的油灯。
“把灯……给我。”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与他此刻虚弱的外表格格不入。
林婉看着他眼中那陌生的、近乎冷酷的坚定,又感受到油灯依旧在持续不断地汲取着她的精力,带来一阵阵眩晕和虚弱,她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本能地将油灯递了过去。
“小心……它在燃烧……”她虚弱地提醒道,声音细若游丝。
江屿接过油灯。灯柄冰冷,但灯罩内那淡蓝色的火苗,却传递来一种奇异的、仿佛直接灼烧灵魂的“温度”——那不是热量,而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消耗感。
就在他手指接触到油灯的瞬间——
他脑海中那片躁动的黑暗,与灯焰中蕴含的、属于林婉的绝望与守护执念,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剧痛如同海啸般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剧痛之中,却夹杂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过度敏感、近乎诅咒的感知力,“看”到了门外那个存在的形态!
那并非实体的怪物,而是一团庞大、混沌、由无数痛苦低语和扭曲阴影凝聚而成的黑暗聚合体!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如同粘稠的石油般附着在门板上,不断试图渗透进来。林婉的淡蓝色灯火,像是一根烧红的针,刺入了这团黑暗,让它感到痛苦和忌惮,却无法真正驱散它!
同时,他也更加清晰地“感知”到了这盏油灯的本质——它燃烧的,确实是“执念”与“情感”!林婉的绝望、恐惧、守护的意志,就是它的燃料!而随着燃烧,林婉的生命力、记忆、甚至可能……她的“存在”,都在被缓慢而持续地消耗!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江屿眼中厉色一闪。他强忍着脑海中被共鸣放大的痛苦和黑暗的低语,集中起全部的精神力!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地承受或粗暴地反击。他尝试着,像系统01在数据海中操控信息流那样,去“引导”和“控制”自身那混乱而强大的感知力!
他将自己的意识,如同探针般,小心翼翼地刺入那片躁动的黑暗区域。不再抗拒,不再排斥,而是尝试去“理解”它的频率,它的“语言”!他将这片源自自身深渊的力量,与油灯中林婉那纯净而决绝的执念之火,强行地、危险地……“连接”在了一起!
“嗡——!”
油灯内的淡蓝色火苗猛地暴涨!颜色从淡蓝瞬间转化为一种更加深邃、更加不祥的、仿佛蕴含着星空与深渊的……“暗蓝色”!
火苗不再摇曳,而是稳定地、冰冷地燃烧着,散发出的光芒不再柔和,而是带着一种锐利的、仿佛能切割灵魂的穿透力!
“呃!”林婉闷哼一声,感觉那原本持续不断的汲取感骤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与某种更加庞大、更加冰冷的存在建立了连接的战栗感。她看着江屿手中那颜色大变的油灯,心中充满了惊骇。
门外的黑暗聚合体,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质变般的力量!它发出了更加尖锐、充满了惊惧和暴怒的嘶鸣!粘稠的黑暗如同受惊的章鱼般猛地从门板上收缩、退去!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减轻了大半!
有效!而且效果远超之前!
但江屿的状态,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恶化!他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迹,捧着油灯的手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脱手!强行引导和融合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自身的黑暗感知与林婉的执念之火),对他的精神和肉体造成了难以想象的反噬!
他脑海中系统01的警告音如同丧钟般急促响起:
【警告!宿主正在进行高危能量操作!精神稳定性急剧下降!】
【检测到未知能量融合现象……规则冲突风险极高!】
【建议:立即终止!立即终止!】
终止?不可能!
江屿能感觉到,门外那黑暗聚合体并未远离,只是在短暂的惊惧后,变得更加狂躁,正在重新凝聚力量!一旦他此刻松手,油灯火苗恢复原状,或者熄灭,等待他们的将是瞬间的毁灭!
他死死咬着牙,鲜血从齿缝间不断渗出。他调动起脑海中那片黑暗区域所有的力量,不顾一切地注入油灯!同时,他也在疯狂地“榨取”着自身那微弱的、新生的“不想失去”的意念,作为维系这危险平衡的支点!
暗蓝色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如同黑夜中一只冰冷的、凝视着深渊的眼睛。
门外的嘶鸣和撞击声再次响起,但力度和频率都大不如前,仿佛忌惮着这蜕变后的火光。
书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医生扶着墙壁,看着江屿那濒临崩溃却依旧死死支撑的样子,看着那盏散发着不祥暗蓝光芒的油灯,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担忧。她不知道江屿做了什么,但她知道,他正在用自己无法理解的方式,燃烧着自己,为他们争取着渺茫的生机。
林婉瘫坐在地,看着江屿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和他那因极度痛苦而扭曲却依旧坚定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独自对抗着门外的恐怖和内在的侵蚀。
时间,在这残酷的僵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对江屿而言都像是漫长的酷刑。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黑暗和痛苦一点点蚕食,那新生的“不想失去”的星光,在无边黑暗中摇曳欲灭。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彻底被拖回那片虚无的深渊时——
一缕极其微弱、但却异常清晰的、冰冷的能量流,如同外来的援军,悄无声息地注入了他几乎枯竭的精神世界。
不是系统01那庞大的、基于核心指令的数据流。
这能量更加凝练,更加……具有“指向性”。它没有试图去平息他脑海中的黑暗风暴,也没有去修复他肉体的创伤,而是精准地、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般,切入了他与油灯能量连接的那个最不稳定的节点,强行稳固住了那濒临崩溃的平衡!
是……载体?
江屿猛地意识到,这股能量的性质,与之前系统01塑造临时载体时散发出的波动,极其相似!虽然微弱了无数倍,但本质同源!
系统01……在用某种方式,绕过规则,间接地……帮他?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混乱的意识。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响起了系统01那冰冷的声音,这一次,不再是警告,而是一段极其简洁、仿佛经过高度压缩的信息:
【检测到外部威胁能量波动规律……分析完成……】
【弱点:核心聚合点(位于门外左上方约1.7米处)】
【建议:集中火焰能量,实施精准冲击。】
【载体能量介入……剩余时间:3秒。】
弱点!坐标!以及……限时的援助!
没有时间思考系统01是如何做到的,也没有时间去质疑这信息的真伪!
江屿眼中寒光爆射!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脑海中所有的黑暗力量、油灯中燃烧的执念之火、以及那缕外来的、冰冷的载体能量,三者强行拧成一股!全部灌注到那暗蓝色的火苗之中!
“轰——!!”
暗蓝色的火苗不再是稳定燃烧,而是猛地收缩,然后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爆发!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只有手指粗细的暗蓝色光束,如同撕裂黑暗的雷霆,无视了物理的门板阻隔,精准地射向了系统01指示的那个坐标——门外左上方约1.7米处,那黑暗聚合体的核心!
“唧——!!!”
一声尖锐到超越人耳接收范围的、充满了极致痛苦和难以置信的嘶鸣,猛地从门外传来!那声音如此凄厉,仿佛某个古老存在的灵魂被瞬间洞穿!
紧接着,门板上那残留的粘稠黑暗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块般迅速消融、蒸发!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恶意的低语,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外,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书房内,那盏油灯的灯罩内,暗蓝色的火苗在完成了这惊天一击后,如同耗尽了所有力量,猛地黯淡下去,颜色迅速褪回最初的淡蓝,并且变得极其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江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前栽倒。手中的油灯“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灯罩碎裂,那微弱的淡蓝色火苗挣扎着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了。
书房内,重新被昏黄的壁灯光芒笼罩。
一片死寂。
只有江屿倒在地上的微弱喘息声,以及林婉和医生劫后余生、难以置信的急促呼吸声。
门外的威胁……消失了?
被江屿那不顾一切的一击……解决了?
林婉连滚爬爬地冲到江屿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他的鼻息。
还有呼吸!虽然微弱,但确实还在!
她还活着,他也还活着!
巨大的庆幸和难以言喻的心痛交织在一起,让她瞬间泪流满面。
医生也踉跄着走过来,检查江屿的状况,脸色依旧凝重,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希望:“他……他又昏过去了,但生命体征比刚才……好像还稳定了一点?”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江屿,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清晰地“听”到了脑海中系统01那冰冷的、仿佛带着一丝极其细微能量耗损杂音的提示:
【外部高威胁目标已暂时驱逐。】
【载体能量介入结束。剩余能量:12%(严重不足)。】
【宿主精神及肉体损伤加剧……进入强制保护性休眠……】
【……祝……好运……】
最后两个字,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人性化的……凝滞?
随即,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他。
书房内,危机暂时解除。
但油灯已碎,前路依旧迷茫。
而江屿与系统01之间,那冰冷契约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着不可逆转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