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是在自己那张堆满了漫画书和游戏手柄的床上醒来的。

不同于江屿房间那种压抑的死寂，他的房间充斥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杂乱无章的生活气息。墙上贴着炫酷的机甲海报，角落放着落了灰的吉他，桌上是吃到一半的薯片和喝空的可乐罐。只是，窗帘紧闭着，将外面世界的光线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让这片充满“活力”的空间，也蒙上了一层与他平日里阳光开朗形象不甚相符的、略显阴郁的色调。

“嘶——”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副本中最后那惊心动魄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崩溃的苏娘、崩塌的喜堂、刺眼的白光，还有那个突然出现、接住江屿哥的黑发金瞳男人……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

但身体残留的疲惫感和脑海中清晰的任务结算提示，都在无情地告诉他，那都是真实的。

【副本《囍》结束。】

【任务完成度：100%。评级：B。】

【奖励结算：生存点280，权限经验90，D级随机物品宝箱*1。】

B级评价，比江屿哥低一点，但奖励也算不错了。他松了口气，至少活下来了，而且评级还不赖。他习惯性地想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嘴角却有些僵硬。

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灵魂的疲惫感便席卷而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直面厉鬼的恐惧，掷出笔记时的孤注一掷，目睹苏娘自我终结时的震撼……这些经历，绝非一个普通高中生能够轻易消化。

他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造型炫酷、却从未在白天亮起过的星空灯，眼神有些放空。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住，只有边缘缝隙透进几缕，在昏暗的房间里切割出几道模糊的光痕。

就在这时，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带着明显电磁杂音、慵懒又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男声，突兀地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怔忪：

【哟，醒了？胆子不小嘛，小子。最后那一下，把笔记丢给怨灵本体，啧啧，典型的赌徒行为，勇气可嘉，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李明猛地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谁？！谁在说话？！”他惊恐地四处张望，房间里除了他空无一人。

【还能有谁？】那声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你那个‘土得掉渣’的命名品味的受害者——你口中的‘小冰’。】

小冰？他的系统？

李明愣住了。他的系统，自从绑定以来，永远只有冰冷、机械的提示音，发布任务，结算奖励，从未有过任何一句多余的交流，更别提是这种……带着明显情绪和吐槽的语气！

“你……你会说话？你不是只会念面板吗？”李明难以置信地在心里问道。

【呵，】那声音——系统08，发出一声类似嗤笑的数据波动，【念面板？那是基础交互模式。要不是看你这次副本里表现还算……有点意思，我才懒得浪费能量跟你进行这种‘低效沟通’。】

有点意思？是指他最后丢笔记的行为？

“我那是在救人！也是在救我们自己！”李明忍不住反驳，虽然心里还有点发怵。

【是是是，伟大的牺牲精神。】08的语气充满了敷衍，【不过下次做这种决定前，建议先动动你那不太富裕的脑容量计算一下成功率。要不是01那边……咳，算了。】

它似乎说漏了什么，立刻转移了话题，语气里的嫌弃更浓了：【说起来，你那个取名水平，真是跟你妈有得一拼，都够潦草的。】

李明的心猛地一沉。系统怎么会提到他妈？还用了“潦草”这个词？

“你什么意思？关我妈什么事？”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警惕和……不易察觉的刺痛。

【什么意思？】08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李明’？这名字取得，跟路上随便捡来的似的。怎么，你自己也快忘了你原本叫什么了吧？何、寻、星。】

何寻星。

这三个字如同三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李明的脑海，将他刻意遗忘、深埋已久的某些东西，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放在被子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发白。

那是他七岁以前的名字。在他父母离婚，母亲带着他离开那个家，急匆匆地、几乎是仓皇地给他改名换姓、想要彻底与过去割裂之前……他的名字。

寻星。寻找星星。曾经也寄托过某种美好的、闪亮的期望吧？可惜，最终也像流星一样，坠毁了，被随意地扫进了记忆的垃圾堆，换上了“李明”这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敷衍到极致的新身份。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脆弱和愤怒。这是他藏在最心底的秘密，连他最要好的同学都不知道！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何寻星。】08刻意加重了那个名字，电磁杂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酷，【你那个妈，当年为了摆脱你那个烂酒鬼爹，带着你跑得倒是快，连名字都改得这么不走心。怎么，以为换个名字，就能把过去全抹掉了？】

“闭嘴！你不准说我妈！”李明猛地低吼出声，眼睛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母亲是他唯一的亲人，无论过去如何，她努力抚养他长大是事实。

【行行行，不说就不说。】08似乎觉得逗弄够了，语气稍微收敛了一点，但依旧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洞察力，【只是提醒你，有些东西，不是改个名字就能摆脱的。就像你现在被拉进这个鬼地方，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李明’这个壳子，护不住你。】

李明死死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着。昏暗的光线下，他清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混杂着痛苦、愤怒和一丝茫然无措的神情。他一直努力扮演着阳光开朗的“李明”，试图用噪音和活力填满生活，掩盖内心深处那个被抛弃、被仓促改名的“何寻星”所带来的不安全感与空洞。

此刻被系统毫不留情地戳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不过嘛，】08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少了几分戏谑，多了点难以捉摸的东西，【你这次副本里，最后关头爆发的那点‘灵光一闪’，倒是有点你原本名字里那‘寻’的意思。虽然方式蠢了点，但结果不算坏。】

李明沉默着，没有回应。

08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看在你这点‘潜力’的份上，给你个提示。下次进副本前，别光顾着在群里水聊和看漫画。试着集中精神，感受一下你身体里那点微弱的、跟‘速度’或者‘感知’相关的东西。虽然现在弱得可怜，但好歹是个苗头，别浪费了。】

能力？李明想起自己在副本里逃跑时，好像确实感觉比平时灵活一点点。这就是他的“能力雏形”？

【好了，低效沟通结束。能量宝贵，没事别打扰我。】08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带着明显的倦怠感，【哦，对了，记得拉好你的窗帘。你那个‘李明’的壳子，在黑暗里看起来比较适配。】

说完，不等李明反应，脑海里的声音便彻底消失了，重新恢复了那种只有冰冷提示音的状态，仿佛刚才那段充满毒舌和揭露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李明一个人，僵硬地坐在昏暗的床上，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何寻星”这三个字，以及08那些刺耳却又一针见血的话语。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紧闭的、将阳光彻底隔绝的厚重窗帘。

是啊，“李明”这个壳子，确实更适合待在黑暗里。

他伸出手，没有去拉开窗帘，而是慢慢地、用力地，将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完全裹挟进这片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昏暗之中。

只是，在那片黑暗里，“何寻星”的影子，似乎比以前更加清晰了。

而在他无法感知的系统层面，08的运转日志里，记录下了一条新的信息：

【对宿主‘李明’（何寻星）进行初步心理干预及能力引导。】

【观察：宿主对过去存在明显回避心理，外在表现与内在状态割裂。】

第二十六章：何寻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