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在出租屋里又浑浑噩噩地躺了大半天。
身体的透支感缓慢消退，但精神的疲惫如同跗骨之蛆，尤其是脑海中那片源自《心象牢狱》的黑暗区域，在经历了“冥婚”副本剧烈的情绪冲击后，似乎变得更加敏感和不稳定。他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手指按压太阳穴，试图驱散那里面隐约的嗡鸣和刺痛。
他的目光几次掠过手机屏幕上那个新出现的、代表系统01载体的简约图标。指尖悬停在上空，最终却总是移开。他不知道点开能说什么，或者说，面对那个以人类形态出现过的、冰冷非人的存在，他该有什么反应。
道谢？为了他接住自己？可那似乎只是系统基于“核心指令”的行动。
询问？关于那载体，关于他消耗那根木棍？系统大概率又会用“权限不足”或“基于核心指令”来搪塞。
更何况，他昏迷前那句关于“长得好看”的呓语，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意识深处，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悸动。这感觉陌生而令人烦躁。
他索性不再去想，将注意力转向【深渊低语】群聊。里面依旧热闹非凡，各种信息刷得飞快。
“《囍》副本出来的兄弟有没有？妈的吓死老子了，差点被那老嬷嬷抓去当陪葬品！”
“求问‘冥婚’触发条件？下次想避开这种灵异本……”
“出售‘微光护身符’（E级），可微弱抵御一次低级精神冲击，换等值生存点或情报！”
“游戏大厅解锁到58%了！快了快了！”
江屿默默浏览着，筛选着可能有用的信息。他看到林婉和李明也在群里冒泡了，简单地报了平安，没有透露太多细节。李明甚至还插科打诨了几句，仿佛已经完全从副本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但江屿隐约觉得，那活跃之下似乎隐藏着什么。
就在他准备关掉群聊时，脑海中，系统01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依旧是那冰冷的语调，但内容却让他微微一怔：
【载体能量恢复至15%。】
【检测到载体维持需持续消耗额外能量。】
【结论：该形态在当前阶段属于非必要高耗能单位。】
【建议：在非紧急情况下，保持载体休眠状态，以优化能量利用率。】
江屿沉默了一下。这是在……向他汇报情况？还是仅仅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尝试着在心里回应，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极淡的试探：“所以，那个样子，很‘麻烦’？”
【‘麻烦’定义：需要耗费额外精力或资源处理的事物。】 系统01立刻给出了标准解释，【维持临时载体，需持续输出能量对抗现实规则压制，并处理感官信息流，消耗远超常规观测模式。从效率角度，确属‘麻烦’。】
标准的、基于数据和逻辑的分析。没有任何情绪倾向。
江屿扯了扯嘴角。果然。
但他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这次的问题更加直接，甚至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意外的执拗：“那为什么还要用？”
为什么明明知道“麻烦”，还要在他昏迷时，动用那根诡异的木棍，塑造出那个临时的身体？
系统01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不再是程序运行时的短暂延迟，而更像是一种……某种复杂的、超出预设逻辑范围的……计算或者说，是某种“犹豫”？
江屿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脑海里那个冰冷的连接彼端，数据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碰撞、推演，试图找到一个符合“核心指令”且能解释这种“非效率”行为的、逻辑自洽的答案。
几秒钟后，就在江屿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系统01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似乎比平时慢了微不可查的一丝：
【当时情境，宿主生存概率低于30%。】
【物理载体介入，为提升生存概率的可选方案之一。】
【能量消耗与宿主存活价值，经计算，后者权重更高。】
还是绕回到了“生存概率”和“核心指令”。
但江屿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片刻的沉默和语速的细微变化。这不像是一个早已设定好的、能瞬间调用的标准答案。这更像是一个……经过复杂权衡后，才得出的、偏向于某个特定选择的“结论”。
他没有再继续逼问。有些东西，点到即止。再问下去，恐怕连这脆弱的、基于“观测”与“被观测”的平衡都会被打破。
“知道了。”他淡淡地回应，结束了这次短暂的交流。
脑海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江屿拿起手机，再次点开那个载体图标。界面依旧简洁，只有那行银色的字和缓慢爬升的进度条。
【系统01 - 载体休眠中 - 能量恢复：16%】
麻烦吗？
或许吧。
但就是这个“麻烦”，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死亡临近的那一刻，接住了他。
他将手机放到一边，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而在他不知道的另一个维度，系统01的核心处理单元，正在反复回放着江屿那句“那为什么还要用？”的提问，以及他自己那基于复杂权重计算后给出的回答。
数据流在“能量消耗”、“生存概率”、“宿主唯一性”、“观测价值”等多个变量间不断调整、赋值。
最终，一条新的、标记为【高优先级观察项】的记录被生成：
【宿主对‘载体’存在表现出超出常规工具范畴的关注度。】
【动机分析：可能性1，对未知形态的好奇；可能性2，对‘救助’行为的情感反馈（基于人类社交模型）；可能性3，试探系统行为逻辑。】
【应对策略：维持现有解释框架，持续观察宿主后续相关行为及情绪数据。】
【备注：载体维持能耗虽高，但在特定高风险情境下，其战术价值已得到验证。需保留该应急选项。】
记录生成完毕，沉入数据海洋。
系统01的“意识”重新归于绝对的理性与秩序，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无声地观测着它的宿主，计算着生存的概率，等待着下一次任务的降临。
只有那载体恢复进度条上，极其细微地、跳动了一下的数字，暗示着某些消耗，仍在持续。
【能量恢复：17%】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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