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娘那只缠绕着黑气的手，指向林婉，冰冷的命令不容置疑。空气中沸腾的杀意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因为她的决绝而变得更加凝练，仿佛只要一个不对，那收敛的怨气便会再次爆发，将所有人撕成碎片。
林婉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看着手中那枚小小的银耳环和皱巴巴的红纸碎片，这两样承载着苏娘无尽痛苦的东西，此刻重若千钧。她下意识地看向01，看向他怀中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的江屿。
01金色的竖瞳没有任何指示，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她，那非人的冷静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一步步走向那红衣如血、盖头低垂的怨灵。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苏娘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让她牙齿打颤，浓郁的怨念如同实质的冰水，浸透她的骨髓。
终于，她走到了苏娘面前，近得能看清那红盖头上细腻的刺绣纹路，能感受到那下面投来的、冰冷刺骨的“视线”。她伸出颤抖的手，将银耳环和红纸碎片，轻轻放在了苏娘那只缠绕着黑气、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掌上。
在物品交接的瞬间，林婉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啜泣，但那声音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幻觉。
苏娘握住了那两样东西。银耳环在她掌心发出微弱的嗡鸣，红纸碎片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暗红色的光。
她沉默地站立着，盖头低垂，无人能窥见其下的表情。整个喜堂死寂无声，只有那残破木门处偶尔飘出的缕缕黑烟，证明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良久，苏娘缓缓抬起头，那红盖头无风自动，仿佛她正“看”向那高台上空着的太师椅，看向这布满“囍”字、却如同巨大棺椁的喜堂。
“陈文昌……”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不再有之前的疯狂恨意，只剩下一种被时光磨砺后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释然？“你困不住我了。”
她猛地将手中的银耳环和红纸碎片向空中一抛！
没有坠落。
那两样物品悬浮在半空，银耳环发出清越的鸣响，红纸碎片上的字迹爆发出刺眼的血光！与此同时，苏娘周身收敛的怨气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向那两样物品！
银耳环在怨气的灌注下，开始变形、拉长，最终化作一支样式古朴、末端却闪烁着寒光的银簪！而那张红纸碎片，则在血光中燃烧起来，但不是化为灰烬，而是凝聚成了一小团跳跃的、蕴含着极致悲伤与决绝的暗红色火焰，附着在银簪的末端！
苏娘抬起手，握住了那支由她执念和怨气凝聚而成的银簪。
她转向那对高堂空椅，用她那冰冷而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高堂在上。”
“今日，苏氏女，自决于此。”
“断此孽缘，绝此循环。”
“此身此魂，再无牵挂！”
话音落下，她握着那支银簪，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盖头下的心口位置，狠狠刺下！
没有鲜血喷溅。
只有一声仿佛琉璃破碎般的、清冽而绝望的脆响，回荡在喜堂之中！
“咔嚓——”
以银簪刺入的位置为中心，无数道细密的裂纹瞬间布满了苏娘那红色的嫁衣，布满了她的身体！裂纹中透出强烈的、纯净的白光，与她周身残留的黑色怨气激烈地交织、湮灭！
她头上的红盖头在这光芒中化为飞灰，终于露出了其下的面容——那是一张年轻清秀却毫无血色的脸，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哀愁，但此刻，那双原本应充满怨恨的眼睛里，却是一片空洞的平静，以及一丝……终于得到解脱的释然。
“……”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下一刻，她的身体，连同那身破碎的嫁衣，以及那支银簪，在白光的膨胀中，如同风化的沙雕，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尘埃，飘散在空气里。
与此同时，整个喜堂开始剧烈地崩塌！
墙壁上的“囍”字如同被火焰灼烧般卷曲、剥落，露出后面腐朽不堪的真实墙面。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瓦砾和灰尘簌簌落下。那些悬挂的红色绸缎寸寸断裂，如同失去生命的毒蛇委顿在地。惨白的灯笼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最后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苏娘消散处残留的点点微光，如同萤火，短暂地照亮这毁灭的景象。
【检测到副本核心怨念（苏氏）已自我净化。】
【循环机制终止。】
【副本《囍》任务：‘参加并完成婚礼仪式’……判定……完成。】
【任务评级计算中……基于贡献度及生存表现……】
【强制传送启动……】
系统01冰冷的声音在崩塌的轰鸣中清晰地传入每个幸存者的脑海。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李明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和之前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情绪几乎失控。
林婉也虚脱般地坐倒在地，看着苏娘消散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那是一种悲伤，一种同情，还有一种淡淡的、为对方终于获得解脱的慰藉。
孙宇和赵丽相拥而泣，脸上满是污渍和泪水。
只有01，依旧稳稳地抱着江屿，站在不断崩落的瓦砾和尘埃中，身形没有丝毫晃动。他那双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苏娘消散的地方，庞大的数据流在核心中无声记录着这一切——怨念的凝聚、转化、以及最终的自我终结。这又是一份关于极端情感能量的、极其宝贵的“唯一”数据，与江屿密切相关。
强烈的白光再次笼罩了所有人，熟悉的抽离感传来。
在意识被拉回现实的最后一刻，林婉似乎看到，那抱着江屿的黑发金瞳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宿主，那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眉？
是错觉吗？
白光吞噬了一切。
……
现实。
江屿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依旧是那间昏暗的出租屋，窗外是熟悉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空虚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淤泥，沉甸甸地压着他。大脑深处依旧残留着过度消耗后的刺痛，以及……一些破碎的、关于红色、哭泣和一道冰冷金色瞳孔的画面。
他缓缓坐起身，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结束了？
那个诡异的冥婚副本……
他下意识地看向脑海中的系统界面。
【副本《囍》结束。】
【任务完成度：100%。评级：B+。】
【奖励结算：生存点300，权限经验100，C级随机物品宝箱*1。】
【检测到宿主精神及肉体严重损耗，建议深度休整。】
B+评级？比上个副本高了不少。奖励也丰厚了许多。
他尝试回忆最后的细节。他只记得自己好像因为透支而昏迷，然后……好像有人接住了他？是谁？林婉？还是李明？
那个冰冷的、金色的……是梦吗？
他甩了甩头，将那些模糊的印象暂时压下。目光落在枕头边，那块浅蓝色的手帕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有几条未读信息，来自林婉和李明，都是报平安和询问他情况的。
他正准备回复，目光却猛地凝固在手机的主屏幕上。
在那里，除了【深渊低语】的APP图标之外，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全新的、极其简约的图标——那是一个由简单的黑色线条勾勒出的、仿佛某种结构支架或人形轮廓的图案，下面没有任何文字标注。
这是什么？
他尝试着点了一下。
图标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背景是深邃的黑色，上面只有一行不断微微波动、如同心跳曲线般的银色小字：
【系统01 - 载体休眠中 - 能量恢复：12%】
下面还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清的进度条。
江屿的手指顿在了屏幕上。
不是梦。
那个黑发金瞳的……“人”，真的存在。
是系统01。
他用那个老者的木棍……塑造了一个临时的身体？
所以，最后接住他的，是01？
江屿看着那行冰冷的银色小字，看着那缓慢恢复的能量进度，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昏迷前，视线模糊中看到的那张近在咫尺的、冷白而精致的脸，以及那双纯粹金色的、非人的竖瞳。
还有他自己那句莫名其妙的呓语。
“长得……还挺好看……”
“就是……冷冰冰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荒谬、困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妙的悸动。
他关掉了那个界面，将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了回去，用胳膊遮住眼睛。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脑海中，那代表着系统01存在的、冰冷的连接，以及手机里那个代表着“载体”正在恢复的、无声的进度条，提醒着他，某些东西，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他的世界，似乎变得更加光怪陆离，也更加……不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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