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堂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血液。地上,那具迅速僵硬的干尸和昏迷中仍因剧痛而偶尔抽搐的高大男人,无声地诉说着规则的残酷。空气中甜腻的熏香混合着焦糊与淡淡的尸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剩下的五名玩家——江屿、林婉、李明,以及另外一男一女——紧紧靠在一起,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对抗恐惧的勇气。那对男女玩家自称是同事,男的叫孙宇,女的叫赵丽,都是在加班时被突然拉入副本的。
“现在……现在怎么办?”赵丽声音发颤,死死攥着手里那张仿佛烫手山芋的请柬。
李明也脸色发白,看着江屿:“江哥,这请柬……”
江屿没有回答,他再次仔细审视自己手中的请柬。除了新郎新娘名字处那两团无法辨认的墨渍,请柬本身似乎并无特殊。他尝试着将请柬折叠,甚至用指甲轻轻刮擦那墨渍,都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关键可能在于‘子时正刻’和‘凭柬入席’。”孙宇推了推眼镜,强作镇定地分析,“子时是晚上11点到1点,正刻应该就是12点整。我们需要在那个时候,拿着请柬,进入‘席’位。”
“席位在哪里?”林婉环顾空荡荡的喜堂,除了中央的红地毯和高台太师椅,看不到任何桌椅。
“或许……时间到了才会出现?”李明猜测道,目光不安地扫过那些在绿光下摇曳的红色绸缎。
等待是煎熬的。没有人知道子时到来时会发生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入席”又隐藏着怎样的杀机。重伤的男人气息越来越微弱,最终在无声无息中彻底停止了呼吸。又一条生命消逝,让剩余几人心头的阴影更重。
江屿靠在一根贴着“囍”字的柱子上,闭目养神。他看起来依旧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脑海中那片源自《心象牢狱》的黑暗碎片,正在这浓郁的不祥气息中微微躁动。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弥漫在空气中的怨念,那是一种被束缚的、扭曲的、充满了不甘和怨恨的能量,与这表面的“喜庆”形成了极其可怕的对比。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墙壁上惨绿的烛火偶尔会毫无征兆地爆开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每次都吓得赵丽和李明一哆嗦。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是更久,那消失了有一阵子的、变调的唢呐声,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清晰、尖锐、带着一种强行营造出的欢快,猛地刺破了喜堂的死寂!
“吱嘎——呀——”
与此同时,喜堂侧面那扇管家进出的小门,以及对面另一扇一直紧闭的雕花木门,同时自动打开了!
门内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仿佛通往另一个空间。
老嬷嬷和管家,如同两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喜堂。老嬷嬷走向玩家,干涩地说道:“吉时已到,请各位贵宾,凭请柬入席。”
她伸手指向那扇刚刚打开的、对面雕花木门后的黑暗。
管家则站在另一扇小门旁,面无表情。
“怎……怎么入席?席在哪里?”孙宇紧张地问。
老嬷嬷没有回答,只是重复道:“请凭请柬入席。”她那空洞的眼睛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诡异压迫感。
看来,必须有人先踏入那片黑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下意识地投向了江屿。
江屿睁开眼,看了一眼手中冰冷的请柬,又看了看那扇如同巨兽嘴巴般的雕花木门。他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过去。
“江屿!”林婉忍不住低呼,下意识想拉住他,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江屿在门前停下,能感觉到门内涌出的、更加阴冷潮湿的气息。他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就在他踏入黑暗的瞬间,手中的请柬突然微微发烫!同时,他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
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一个……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古式宴客厅!
厅内摆着十几张八仙桌,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它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古装,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正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鸡鸭鱼肉,时令果蔬,看起来丰盛无比。
然而,这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诡异的滤镜下。那些“宾客”的脸要么模糊不清,要么僵硬如同面具,它们的笑声和谈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却毫无真实感的背景噪音。整个大厅的光源来自无数盏悬挂的白灯笼,散发出惨白的光芒,将所有人的脸色都照得如同死人。
江屿正站在大厅的入口处。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请柬,发现请柬背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用朱砂写就的、歪歪扭扭的数字——“柒”。
他立刻明白了。这是他的“席次”。
他抬眼望去,果然看到大厅里的每张八仙桌旁,都摆放着几张空着的雕花木椅,椅背上贴着从“壹”到“拾肆”的数字。
七号桌……他目光扫视,很快在大厅靠右侧的角落,找到了贴着“柒”字样的桌子和空椅。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黑暗再次波动,林婉、李明、孙宇和赵丽也先后跨了进来,同样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他们手中的请柬背面,也分别出现了“伍”、“陆”、“捌”、“玖”的数字。
“这……这些都是什么?”李明看着满厅“宾客”,声音发颤。那些东西虽然看起来在吃喝谈笑,但散发出的气息却冰冷而诡异。
“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江屿低声说了一句,便径直朝着七号桌走去。
七号桌已经坐了三个“宾客”。一个穿着绸缎马褂、面色青灰的老者,一个脸颊涂着夸张腮红、穿着红袄的小女孩,还有一个低着头、身形佝偻、看不清面容的妇人。它们对于江屿的到来毫无反应,依旧保持着固定的动作——老者端着空酒杯做出饮酒状,小女孩拿着筷子在空盘子里戳弄,妇人则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却没有声音。
江屿在空着的那个位置坐下。椅子冰冷坚硬。
林婉等人也强忍着恐惧,找到了各自的座位。五号桌和六号桌离得不远,八号桌和九号桌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
几乎在他们全部落座的瞬间,大厅前方的一个小型戏台上,突然响起了一阵紧密的锣鼓点!伴随着那扭曲的唢呐声,几个穿着戏服、脸上画着浓重油彩的“人”迈着僵硬的台步走了上来,开始咿咿呀呀地唱起戏来。
唱的似乎是某出喜庆的剧目,但那唱腔尖利刺耳,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在惨白灯笼的照耀下,显得无比恐怖。
宴席“正式”开始了。
桌上的“宾客”们仿佛被按下了播放键,动作更加“鲜活”起来,纷纷举起酒杯,做出相互敬酒的样子,发出更加嘈杂的笑语声。然而,它们面前的菜肴,在江屿的感知中,散发着淡淡的腐臭气息,那些酒水,则流动着暗沉的不祥光泽。
一个穿着红衣、同样面无表情的小厮端着酒壶,开始逐桌“斟酒”。
很快,他就来到了七号桌。他先给那青灰脸老者面前的空酒杯“倒满”了那暗沉的液体,老者立刻做出仰头饮尽的动作。接着是小女孩,然后是那低泣的妇人。
最后,小厮转向了江屿,手中的酒壶倾斜,就要往他面前那个空酒杯里倒去。
江屿的目光一凝。
这酒,绝对不能喝。他的直觉和感知都在疯狂预警。
就在那暗沉液体即将落入杯中的前一刻,江屿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快如闪电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酒壶的壶嘴!
小厮倒酒的动作骤然停止。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缓缓转向江屿,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同桌的那三个“宾客”,也齐刷刷地停下了各自的动作,头颅以各种诡异的角度,转向了江屿。
整个七号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惨白的灯笼光下,江屿苍白的手指紧紧钳制着酒壶的壶嘴,与那非人小厮形成了无声的对峙。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
他知道,他触犯了某种“礼仪”。
而惩罚,可能立刻就要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