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时间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下悄然流逝。江屿依旧大部分时间待在出租屋里,但与之前纯粹的等死不同,他会偶尔拿起手机,浏览一下【深渊低语】群里杂乱的信息,也会对林婉和李明发来的、关于一些低星副本分析的信息看上一眼。
那块浅蓝色的手帕被他洗干净,晾干后,折叠整齐放在了枕头下面。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
系统01保持着绝对的沉寂,除了在他进食饮水后弹出例行公事的生命体征确认外,再无任何声音。但江屿能感觉到那种“观测”始终存在,如同背景辐射,无声无息。
第七天的傍晚,如期而至。
没有预兆,没有倒计时提示。当窗外的天空染上最后一抹残红时,熟悉的维度扭曲感再次降临。
江屿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路灯。眼前的景物瞬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波动、模糊、溶解。强烈的失重感拉扯着他的意识。
这一次,传送的过程似乎更加粗暴,无数混乱的光影碎片中,他仿佛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喜庆唢呐声,但那声音扭曲变调,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
眼前彻底一黑,随即又被强行注入的景象取代。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甜腻到发齁的熏香气味,混合着一种……陈旧血液的铁锈味。走廊两侧是朱红色的木质墙壁,雕刻着繁复却略显阴森的龙凤呈祥图案,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盏摇曳着惨绿色烛火的白灯笼,将整个环境映照得鬼气森森。
他身上原本的衣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极不合身的、面料粗糙的暗红色长衫,像是某种廉价的古装戏服。
脑海里,系统01冰冷的声音准时响起,稳定得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异常:
【副本载入成功。】
【副本名称:《囍》。】
【任务目标:参加并完成婚礼仪式。时限:无。】
【警告:吉时不可误,礼仪不可废。违者将冲撞喜气,后果自负。】
【祝您……新婚愉快。】
新婚愉快?
江屿眉头微蹙。这个副本的名字和任务目标,都透着一股极其不祥的诡异感。
他迅速观察四周。走廊里不止他一个人。在他旁边,站着同样穿着不合身红色古装、脸色煞白的林婉和李明。林婉穿的是一套类似裙褂的红色嫁衣,尺寸宽大,更衬得她身形单薄。李明则是一套小厮模样的短打红衣,脸上满是惊惶。
“江屿!”林婉看到江屿,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声音发颤地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朝他靠近了一步。李明也连忙凑了过来,紧张地抓着衣角。
除了他们三人,走廊里还有另外四个“人”。两男两女,都穿着类似的红色古装,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恐和茫然。显然,他们都是这次副本的“玩家”。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褐色布衣、面无表情、脸颊上涂着两坨夸张圆形腮红的老嬷嬷,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走廊尽头。她的眼睛空洞无神,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摩擦砂纸:
“吉时将至,各位宾客请随老身前往喜堂,莫要误了时辰。”
说完,她也不等回应,转身便沿着走廊向前走去,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玩家们面面相觑,脸上都写着恐惧和犹豫。
“怎么办?跟她走吗?”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小声问道,声音发抖。
“任务说要参加婚礼……不去肯定不行吧?”另一个穿着嫁衣、年纪稍长的女人强自镇定地说道。
江屿没有参与讨论,他的目光扫过那老嬷嬷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走廊两侧那些在绿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雕刻,率先迈步跟了上去。林婉和李明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
其他四人见状,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走廊幽深曲折,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老嬷嬷那僵硬的背影和摇曳的绿色烛火指引着方向。空气中甜腻与血腥混合的气味越来越浓,耳边那若有若无的、变调的唢呐声也似乎清晰了一些。
走了约莫五六分钟,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布置得极其“喜庆”的厅堂。
大红的“囍”字贴满了墙壁和柱子,红色的绸缎从房梁上垂落,厅堂中央铺着更厚的红地毯,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一个高台。高台上摆着两把空着的太师椅,椅背上也贴着硕大的“囍”字。
然而,这极致的红色,在惨绿烛火的映照下,非但没有半点喜庆,反而显得无比诡异和压抑。整个喜堂空荡荡的,除了他们这几个“宾客”和引路的老嬷嬷,不见新郎,不见新娘,也不见其他任何“人”。
老嬷嬷走到高台下站定,转过身,空洞的眼睛扫过在场的七位玩家,干涩地开口:“请各位宾客在此等候,婚礼即将开始。”
说完,她就像一尊雕像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玩家们被留在了这空寂诡异的喜堂里,不安地四处张望。
“新郎新娘呢?”李明忍不住小声嘀咕。
“还有,这婚礼到底要我们怎么‘参加’和‘完成’?”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眼镜,试图分析,“难道是要我们扮演什么角色?”
他的话音未落,喜堂侧面的一扇小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同样穿着红衣、但款式更像是管家、同样面无表情涂着腮红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托着一个铺着红布的木质托盘。托盘上,整齐地摆放着七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描金的红色请柬。
他走到玩家面前,用一种平板无波的语调说道:“此为贵宾请柬,请各位务必收好。婚礼将于子时正刻正式开始,持此请柬,方可入席观礼。”
他将托盘递到第一个玩家面前。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了一张请柬。
就在他拿起请柬的瞬间,异变陡生!
他手中的请柬突然无火自燃,幽绿色的火焰瞬间吞没了纸张,一股黑烟冒出,伴随着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那高大男人发出凄厉的惨叫,整只拿着请柬的手在几秒钟内就被烧成了焦黑的炭状,并且那燃烧的趋势还在向他手臂蔓延!
“啊——!”他旁边的女伴吓得尖叫后退。
其他玩家也骇然失色,连连后退。
那管家模样的男人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托盘依旧平稳地举着,转向下一个玩家——正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眼镜男脸色惨白如纸,看着托盘上剩下的六张请柬,又看了看旁边还在惨嚎、手臂已经烧掉半截、倒地抽搐不止的高大男人,浑身抖得像筛糠。
“不……我不要!我不要!”他崩溃地大叫,转身就想跑。
然而,他刚跑出两步,身体就猛地僵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紧接着,他的皮肤迅速变得灰败,眼神失去光彩,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变成了一具僵硬的、穿着红衣的干尸。
眨眼之间,一死一重伤!
恐怖的规则以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展现在众人面前。
管家依旧举着托盘,面无表情地转向了下一个人——这次,是林婉。
林婉吓得几乎瘫软,呼吸急促,眼看着那索命般的托盘递到自己面前,上面剩下的五张请柬仿佛散发着不祥的血光。
“林婉姐!”李明急得大叫,却不敢上前。
就在林婉绝望地闭上眼睛,颤抖着伸出手,准备随便拿起一张请柬时——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抢先一步,从托盘上随意地拿起了一张请柬。
是江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预想中的绿色火焰并没有出现。那张红色的请柬安静地躺在江屿苍白的手指间,仿佛只是一张普通的纸张。
江屿低头,翻开了请柬。里面是用毛笔写就的工整字迹,内容却让人心底发寒:
【谨定于癸卯年七月初七子时,为 *** *** ** 举行婚典,席设本宅喜堂,恭请阁下光临。】
新郎和新娘的名字处,是两团模糊的、像是被水浸过又干涸的墨渍,完全无法辨认。
管家见江屿拿走了请柬,那空洞的眼睛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便转向了下一个人。
有了江屿的例子,剩下的玩家虽然依旧恐惧,但也明白这请柬非拿不可。林婉、李明,以及另外那一男一女两名玩家,都战战兢兢地依次从托盘上取走了请柬。
幸运的是,再没有人触发那诡异的绿色火焰。
管家收回空了的托盘,再次用那平板的声音说道:“请各位贵宾妥善保管请柬,子时正刻,凭柬入席。”说完,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那扇小门后,消失不见。
喜堂里,只剩下惊魂未定的五名玩家(包括重伤昏迷的高大男人),以及一具迅速变得冰冷的干尸。
那诡异的唢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空气中,只剩下甜腻的熏香、血腥味,以及……令人窒息的死寂。
婚礼尚未开始,死亡已然降临。
江屿捏着手中那张冰凉的请柬,目光扫过喜堂内那无处不在的、在绿光下如同干涸血液般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