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久违的太阳穿透了连日的阴霾,将金色的光线毫无保留地洒向城市。江屿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直射在脸上的阳光唤醒的。他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眼睛,那光亮对他习惯了昏暗的眼睛来说,有些刺眼。
身体的疲惫感依旧沉重,像是被灌了铅,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听着窗外比往日更显嘈杂的声响——鸟鸣、车流、远处工地隐约的敲打声。阳光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在他眼前缓慢浮动。
就在他准备像前几天一样,继续在这片阳光也驱不散的沉滞中躺下去时,手机响了。是李明。
“江哥!江哥!快看外面!出太阳了!”李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仿佛用不完的活力,与江屿周遭的死寂格格不入。“别在房间里发霉了!我和林婉姐约好了,一起去附近的公园走走呗?就当……就当熟悉下环境,为下次副本做准备!”他找了个自认为很有说服力的理由。
江屿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公园?人群?阳光?这些词汇与他当下的状态和需求背道而驰。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明又像连珠炮似的说道:“就这么说定了啊江哥!我把地址发你,半小时后公园东门见!林婉姐已经答应了!一定要来啊!”说完,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很快震动,收到了一个定位信息。
江屿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定位图标,以及窗外过于明媚的阳光,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缓慢地起身,换上了一件还算干净的深色外套。动作机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迟缓。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或许只是因为拒绝需要耗费更多的心力,而他现在连这点心力都稀缺。
半小时后,他准时或者说,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点走到了出现在那个小型社区的东门口。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却让他感觉有些不自在,仿佛这温暖是偷来的。
“江哥!这里!”李明眼尖,远远地就挥舞着手臂。他穿着一身运动装,脸上带着笑容,虽然眼底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但整体精神状态比在江屿昏暗的出租屋里好了太多。林婉站在他旁边,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针织衫,看到江屿,也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带着点安抚意味的笑容。
“你来了。”林婉轻声说。
江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公园不大,但在这个工作日的上午,依然有不少人。遛狗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的母亲,慢跑的青年……一派寻常而安宁的景象。李明显然是个闲不住的话匣子,一进门就开始喋喋不休。
“江哥你看这天气多好!前几天那阴雨绵绵的,憋死我了!”
“哇,那边有卖棉花糖的!林婉姐你想吃吗?”
“诶,你们说,要是副本里的环境都像公园这么和谐就好了,可惜都是些医院啊、地狱啊什么的……”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自说自话,并不真的期待江屿回答。江屿也确实很少回应,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偶尔掠过波光粼粼的人工湖,或者停留在远处玩耍的孩童身上,眼神依旧没什么焦点,像是在看,又像是透过这些景象看到了别的什么。
林婉则安静许多,她走在江屿身侧稍后的位置,既能跟上,又不会给他压迫感。她偶尔会接一下李明的话茬,更多时候是观察着江屿的状态。她能感觉到江屿与周围环境的疏离,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比在副本里更加明显。
走了一段,在一处临湖的长椅旁,李明终于说累了,一屁股坐下,掏出手机,又兴致勃勃地点开了【深渊低语】的APP。
“江哥,林婉姐,你们快看群里!又有人分享情报了!”他指着屏幕,“有人说他解锁了一个新功能,叫‘契约者基础信息探查’,消耗少量生存点,可以粗略看到其他契约者的基本属性和能力倾向!不过对高权限或者有隐藏能力的好像没用。”
林婉也拿出手机查看,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
江屿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听着。他对探查别人没什么兴趣。
李明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嘴里不停:“还有人在讨论‘游戏大厅’解锁后能干什么……据说里面有时间流速不同的训练室!可以用生存点兑换训练时间!要是真的就太棒了!我们现在就是空有能力雏形,却不知道怎么用啊!”
他说的“能力雏形”,指的是在副本中隐约感知到的、自身可能具备的某种特质。比如林婉,她在找戒指的副本里,似乎对物品上残留的“情绪”有一点微弱的感应。而李明,则感觉自己逃跑时的速度和耐力好像比平时好一点点。
至于江屿……李明和林婉都默契地没有问。他的“能力”显然更加诡异和难以界定。
“我们现在有150生存点,”李明计算着,“要是省着点用,等大厅解锁了,说不定能兑换一点训练时间……”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三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如果没有“深渊”的阴影,这几乎可以算是一个惬意的上午。
江屿靠在长椅背上,微微闭上眼睛。阳光照在眼皮上,是一片温暖的红色。李明的噪音,林婉偶尔的低语,远处孩子的嬉笑声,混合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构成了一种他许久未曾体验过的、属于“正常”世界的背景音。
很吵。
但奇怪的是,这种“吵”,和他内心那片死寂的黑暗,以及副本里那些诡异的寂静与嘶吼,都不一样。这是一种……充满生机的、流动的噪音。
他并没有感到放松或愉悦,抑郁症的沉重依旧如影随形。但某种一直紧绷着的、类似于“防御”的东西,在这种平凡到极点的环境下,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种环境下,竟然没有产生立刻逃离的冲动。
李明还在兴奋地规划着未来,畅想着在游戏大厅里如何变强。林婉则比较务实,开始在群里筛选那些关于低星副本注意事项的帖子,默默收藏。
江屿依旧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和绝对。
过了一会儿,李明大概是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停了下来。他看了看一直闭目不语的江屿,又看了看若有所思的林婉,突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说:
“江哥,林婉姐,你们说……这个‘深渊系统’,到底是谁创造的?它把我们拉进去,真的只是为了看我们在里面挣扎吗?还有那个‘游戏大厅’……我怎么感觉,这越来越像是一个……嗯……一个真实的、残酷的游戏?”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林婉摇了摇头,眼神凝重:“不知道。但无论如何,我们得想办法活下去。”
江屿缓缓睁开眼,望向阳光下闪烁着无数光点的湖面。
游戏吗?
或许吧。
只是这场游戏的赌注,是他们的生命和灵魂。
而他们,连拒绝参赛的资格都没有。
阳光依旧明媚,公园里依旧充满了欢声笑语。
但坐在长椅上的三人,却清晰地感受到,那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冰冷的视线,从未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