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城市的喧嚣透过不甚隔音的窗户，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在墙壁上投下江屿孤寂的影子。林婉和李明带来的那点微弱生气，随着他们的离开，似乎也被带走了，只剩下更浓重的沉寂。
手机屏幕早已暗下，但那个【深渊低语】的图标，像一个烙印，留在了他的主屏幕上，也留在了他的意识里。群聊里那些关于副本、能力、生存点的讨论，林婉和李明带着期盼的眼神，以及系统那句冰冷的警告，在他脑海中交织。
他依然是那个被困在自身牢狱里的囚徒，但监狱的墙壁上，似乎被人从外面凿开了一些窥探的孔洞，透进了些许微弱的光，也带来了更多不确定的风。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心象牢狱》中那片黑色水域的幻影，那颗搏动的、布满裂纹的暗影心脏。系统的“逻辑锚点”在那片混沌中带来的短暂清明，异常清晰。
为什么是我？
这个他从未深究，或者说早已用“随机”或“命运弄人”来敷衍的问题，在此刻突兀地变得尖锐起来。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观测对象”。生存欲望低下，行为模式异常，精神状况不稳定。从任何角度看，他都是劣质的、高风险的、甚至应该被提前“清理”的实验体。
为什么系统01，这个看似绝对理性的存在，会选择绑定他？甚至在多次“违规”介入后，依旧维持着绑定。
这不合理。不符合它那套基于“核心指令”和“生存概率”的逻辑。
他需要一个答案。哪怕这个答案依旧冰冷，哪怕毫无意义。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尝试着去“触碰”脑海里那个冰冷的连接。不再是等待提示，而是主动的、明确的呼唤。
“系统01。”
【我在。】 回应几乎是瞬间响起，稳定，冰冷，没有任何延迟或情绪。
“为什么选择我？”江屿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在濒死的人中，我的‘生存概率’显然不是最优选。你的绑定，是一个错误吗？”
他等待着。等待一个基于数据分析的回答，比如“灵魂波动契合度最高”，或者“随机筛选程序运行结果”，甚至是一句“信息权限不足”。
系统01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让江屿的心微微提起。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内容却让他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绑定程序启动基于多重因素综合判定，包括但不限于：灵魂波长特异性、潜在精神承载力、与‘深渊’环境共鸣度等。宿主江屿的各项指标均符合绑定阈值。】
标准的、官方的、毫无信息量的回答。像是一段预先设置好的说明文字。
“特异性？共鸣度？”江屿追问，“具体指什么？我的抑郁症？”
【相关信息涉及核心数据库权限，目前无法向宿主开放。】
又是权限不足。
江屿并不气馁，他换了一种方式：“在《心象牢狱》里，你提供的‘逻辑锚点’，超出了常规的观测和保障存活范畴，更像是一种……辅助。这也是基于‘核心指令’的计算结果？”
【是的。当宿主生存概率因精神因素急剧下降，且常规物理手段无效时，提供基于现有数据的分析建议，是提升生存概率的有效途径。符合核心指令优先级。】
逻辑完美，无懈可击。
江屿沉默了。他意识到，他无法从系统01这里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它是一段严密的程序，一个遵循规则的工具。它的所有行为，都可以被归结到那条最高指令——“保障观测对象存活”之下。所谓的“异常倾向”，或许只是它在极端情况下，为了达成核心指令而采取的、更为复杂的计算路径。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对着一堵由数据和规则砌成的墙说话，无论他问什么，得到的都只是墙上刻好的、冰冷的铭文。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他放弃了。
就在他准备切断这次徒劳的交流，重新沉入自己的孤独时，一个念头，一个完全未经思考、近乎鬼使神差的念头，突兀地冒了出来。
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他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很轻，带着他特有的沙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试探。
“那……如果没有什么事，”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却选了一个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幼稚的表述，“我可不可以……经常像这样，和你聊聊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屿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在干什么？向一个没有感情的系统申请“聊天”？
这比他试图结束生命更加离谱。
脑海里，系统01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是沉默，也不是延迟，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突然卡入了一粒微尘般的……凝滞。
【……】
没有立刻回答。
江屿甚至能“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观测”视线，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聚焦？
然后，那个冰冷的声音响起，语速似乎比平时慢了百分之一秒，用词也带着一种刻板的、程序化的困惑：
【……聊天？】
【定义：无特定信息交换目的的非必要性言语交流。】
【根据核心指令及效率最大化原则，此类行为属于冗余操作，不产生有效观测数据，且可能占用系统运算资源。】
【建议：宿主如有疑问或需求，可直接提出。系统将根据权限予以解答或协助。】
果然。
江屿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明白了。”他淡淡地回应，准备结束这场对话。
然而，系统01的声音再次响起，补充了一句，这句补充让江屿即将沉下的心绪，再次泛起一丝微澜：
【……但，如果宿主坚持，且该行为被判定为有助于稳定宿主精神状态，间接提升生存概率……】
【……系统将不会主动阻止此类‘冗余交互’的发生。】
不会主动阻止。
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积极的同意，更像是一种……基于利弊计算后的、最低限度的容忍。
但至少，它没有直接拒绝。
江屿没有再回应。他躺了下去，关掉了床头灯，让黑暗彻底吞噬自己。
房间里一片死寂。
但在那冰冷的、由数据构成的维度里，系统01的核心处理单元，正在以远超平时负荷的速率，运行着一段新的分析程序：
【收到宿主请求：非必要性言语交流（聊天）。】
【请求分析：无明确目的性，不符合标准交互模式。】
【动机模拟计算：可能性1，宿主精神紊乱导致的非理性需求；可能性2，试探系统行为边界；可能性3，寻求情感寄托（基于人类社交模型推测，概率较低）。】
【风险评估：占用有限运算资源，可能引入不可控变量。】
【收益评估：潜在收益——可能略微提升宿主精神稳定性（数据不足，待验证）。】
【最终裁定：基于核心指令优先级（保障存活），默认允许此类低优先级交互，但不予主动响应，除非触及关键信息或生存概率。】
【记录：宿主行为模式新增‘非必要性交流’项。变量类型扩展。】
分析结束，系统01将这段记录标记为【低优先级观察项】，然后将其沉入浩瀚的数据流底部。
它无法理解“聊天”的意义，但它“计算”出，允许这种行为，可能对维持这个异常且高风险的观测对象的“存活”状态，存在微弱的、尚未被量化的正面影响。
这就足够了。
至于江屿那边，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脑海里不再有系统的声音，只有窗外遥远的、模糊的城市噪音，和自己平稳却空洞的心跳。
他鬼使神差提出的那个请求，没有得到热情的回应，甚至没有得到真正的理解。
但不知为何，那片一直笼罩着他的、绝对的孤独感，似乎……裂开了一道比发丝还要细微的缝隙。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今夜，或许能睡得稍微踏实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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