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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执念核心

待春暖花开之时

越是靠近那个黑色的漩涡,周围的压力就越大。不再是物理上的阻力,而是一种纯粹精神层面的排斥力,仿佛他自身的每一个细胞、每一缕意识都在尖叫着抗拒,阻止他接近那个承载了他所有痛苦源头的所在。

记忆的碎片变得更加密集和狰狞。不再是无声的默剧,而是充满了尖锐的指责、绝望的哭泣和他自己内心最恶毒的低语。它们像一群疯狂的食人鱼,围绕着他盘旋、撕咬,试图用过往的伤痛将他彻底淹没。

黑色的水形幻影已经不再是模糊的人形,它们凝聚成了更加具体、更加具有攻击性的形态——有时是父母失望摇头的剪影,有时是同学讥诮指点的轮廓,有时干脆就是他自己,一个更加扭曲、充满自毁倾向的暗影,用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无声地质问:“为什么还要挣扎?”“为什么不沉下去?”

江屿的意识体在这些冲击下剧烈地波动着,如同风中残烛。系统的“逻辑锚点”提供的冰冷数据流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勉强维系着他意识的轮廓不被彻底冲散。

【警告:精神污染浓度持续升高。宿主意识同化风险:47%并持续上升。】

【建议:减缓前进速度,优先巩固现有精神壁垒。】 系统的提示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急促。

“减速……就是……停滞。”江屿的意识传递出断断续续的信息。他知道,一旦停下来,就会被这片属于他自己的绝望之海彻底吞噬、同化,那所谓的“核心执念”将永远成为禁锢他的牢笼。他必须前进,哪怕每前进一步,都像是在用钝刀切割自己的灵魂。

他不再去“解析”每一个扑上来的幻影,那太耗费心力。他开始尝试一种更为粗暴的方式——承认,然后剥离。

当“无用感”的幻影扑来,他不再追溯源头,而是在意识中清晰地承认:“是的,我感觉到无用了。”然后,用尽意志力,将这种感受像剥离附着在身上的水蛭一样,强行从自己的核心意识中“撕”开,任由那幻影带着被承认的情绪,在他身边扭曲、尖啸着消散。

当“自责”的利刺扎入,他承认:“是的,我在自责。”然后同样强行剥离。

这个过程比解析更加痛苦,更像是一种自我凌迟。每一次承认和剥离,都让他感觉自己的“存在”被削薄了一层,意识体的光芒变得更加黯淡。但他前进的速度,确实加快了。

系统的数据流沉默地观测着,没有再提出新的建议,只是将宿主精神稳定性的危险阈值一再调低报警。

终于,他抵达了漩涡的边缘。

这里不再是平坦的水面,而是一个向内无限螺旋凹陷的、巨大的漏斗。粘稠的黑色水流在这里缓慢而坚定地旋转着,发出一种低沉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嗡鸣。漩涡的中心,是一片极致的黑暗,连光线似乎都无法逃脱。

而在那漩涡最深处,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不是怪物,也不是什么恐怖的景象。

那是一颗……心脏。

一颗由纯粹暗影构成的、缓慢搏动着的“心脏”。它不大,却仿佛是整个黑色水域、整个灰暗天空、所有记忆碎片和负面幻影的源头。它每一次搏动,都引动着整个心象牢狱的震颤,散发出无尽的悲伤、绝望和……一种奇异的、扭曲的“保护欲”。

江屿“看”着那颗暗影心脏,瞬间明白了。

这就是他的“核心执念”。

并非某个具体的事件或人物,而是抑郁症本身在他灵魂深处烙下的、一个自我维系和自我毁灭的循环系统。它用痛苦来确认存在,用绝望来构筑壁垒,将一切外界的温暖和希望隔绝,同时也将他自身囚禁在这片永恒的荒芜之中。它既是折磨他的元凶,也是他熟悉到无法割舍的……“保护壳”。

摧毁它,意味着要亲手打破这个维持了他多年、尽管痛苦却早已习惯的生存模式。意味着要直面没有这层痛苦屏障后,那个可能更加脆弱、更加无所适从的自我。

这比面对任何外界的怪物,都要可怕。

【目标确认:‘核心执念’(抑郁内核)。】

【威胁等级:无法评估(与宿主本源高度绑定)。】

【警告:直接接触或摧毁行为,可能导致宿主意识永久性损伤或彻底崩解。】

【建议:重新评估任务可行性。】

系统的警告前所未有的严峻。

江屿的意识停留在漩涡边缘,凝视着那颗搏动的黑暗核心。他能感觉到它在“呼唤”自己,诱惑他放弃挣扎,沉入这永恒的、熟悉的痛苦之中,那里没有不确定,没有未来的恐惧,只有……麻木的终结。

裤兜里,那块来自现实的手帕,仿佛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这片绝望海洋完全淹没的暖意。

林婉带着哭腔的“我希望我们能活下去”的声音,在记忆的碎片中一闪而过。

系统那冰冷的、但始终未曾放弃的“逻辑锚点”和数据流,依旧在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他……似乎并不想就此沉沦。

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

他向前迈出了一步,踏入了那向内旋转的黑色漩涡。

巨大的拉扯力瞬间传来,不仅要撕碎他的意识体,更要将他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念头都拖入那片核心的黑暗之中。

“承认它。”江屿对自己说。

他不再抵抗那股拉扯力,反而主动地将自己的意识,向着那颗暗影心脏延伸过去。

当他的意识触碰到那冰冷、搏动的黑暗时,海啸般的负面情绪瞬间将他淹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千百倍!

无穷无尽的悲伤、挥之不去的绝望、深入骨髓的疲惫、对自我的彻底厌弃……所有抑郁症最极致的体验,如同病毒般疯狂注入他的意识。

他的意识体开始剧烈地闪烁,仿佛随时都会像泡沫般破灭。

系统的警报声已经连成一片,数据流疯狂刷新,但所有的分析和建议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这是宿主与自身根源的战争,外力难以介入。

就在江屿的意识即将被那黑暗核心彻底同化、吞噬的最后一刻——

他做了一件系统完全无法理解、数据库中也毫无记载的事情。

他没有试图去解析,也没有强行剥离,更没有绝望地放弃。

他对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对着那颗代表了他所有痛苦根源的核心,发出了一个清晰的、带着他此刻全部残余意志的意念:

“我……看见你了。”

不是“我恨你”,不是“我害怕你”,也不是“我要消灭你”。

只是……“我看见你了”。

承认它的存在。看见它的模样。

这是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

那疯狂搏动的暗影心脏,猛地一滞!

汹涌而来的负面情绪海啸,出现了万分之一秒的凝滞。

就在这凝滞的瞬间,江屿集中起意识中最后一点、不属于这片黑暗的东西——那块手帕带来的微弱暖意,林婉话语中一丝生的希冀,甚至……是系统那冰冷但持续存在的数据流所带来的、一丝异于自身绝望的“秩序”感——将这些微不足道的、来自“外部”的碎片,如同投枪般,猛地掷向了那颗暗影心脏!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污染”。用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去触碰那绝对封闭的黑暗。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

暗影心脏被触碰到的位置,猛地爆开一团极其刺眼的白光!那白光与黑暗激烈地对抗、侵蚀着!

整个心象牢狱剧烈地震荡起来!黑色的水域沸腾,天空出现裂痕,记忆碎片和负面幻影发出最后的、不甘的尖啸,然后纷纷破碎、消散!

江屿的意识在这剧烈的震荡中被抛飞出去,最后的感觉是那颗暗影心脏在白光的侵蚀下,表面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虽然没有彻底破碎,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统治性的黑暗力量,明显减弱了。

【警告!核心执念遭受未知形式冲击!稳定性下降32%!】

【心象牢狱结构正在瓦解……】

【任务目标:‘找到并摧毁核心执念’……完成度:32%……判定……条件未完全满足……但……】

系统的提示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杂音。

【……基于副本稳定性及宿主生存状态……强制传送……启动……】

强大的抽离感再次传来。

江屿最后的意识,看到那片无尽的黑色水域和灰暗天空,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寸寸崩裂。那颗布满裂纹的暗影心脏,在崩解的世界中央,依旧在微弱地搏动着。

眼前再次被强烈的白光吞噬。

……

现实。

江屿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剧烈地喘息着,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额发和后背。

窗外,是真实的、弥漫着晨雾的灰蓝色天空。雨后的清新空气透过窗缝渗入,带着凉意。

他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摸向裤兜,那块手帕还在。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响起,稳定而冰冷,仿佛刚才在副本中的一切波动都未曾发生:

【副本《心象牢狱》结束。】

【任务完成度:32%。评级:D。】

【奖励结算:生存点50,权限经验20。】

【检测到宿主精神遭受严重冲击,建议立即进行深度休息。】

江屿没有理会系统的提示。他坐在床边,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真实而急促的跳动,感受着汗水滑过皮肤的冰凉触感,感受着现实中空气吸入肺部的细微感觉。

他还活着。

而且,他似乎……在他的内心那片永恒的黑暗里,撬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脑海中,那颗布满裂纹的、依旧在搏动的暗影心脏,清晰可见。

摧毁尚未成功。

但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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