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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心象牢狱

待春暖花开之时

失重感持续的时间比上一次更久。

不再是简单的眼前一黑,江屿感觉自己被抛入了一条由纯粹混乱能量构成的湍流。无数破碎的光影、扭曲的声响、尖锐的情绪碎片如同冰雹般砸向他的意识。抑郁症带来的感知过载,在这种环境下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看到”了童年时父母争吵时扭曲的脸,“听到”了校园里无尽的嘲笑和低语,“感受”到了一次次被绝望淹没时那冰冷刺骨的窒息感……这些他试图深埋、试图用麻木来隔绝的记忆和情绪,此刻被蛮横地拉扯出来,暴露在能量湍流中,反复撕扯。

痛苦。尖锐的、无处可逃的痛苦。

他试图蜷缩起意识,却发现自己无处可藏。这里似乎没有物理形态,只有纯粹的精神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暴的湍流骤然停止。

他“落”在了一片坚实的……感觉上像是地面的地方。

周围不再是废弃病院的景象。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的水面上。水是粘稠的,如同石油,倒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一片死寂的幽暗。天空是同样压抑的、毫无星光的深灰色,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与铁锈混合的气味,但更浓烈,更个人化——这是他无数次在抑郁症发作时,在幻觉与现实中徘徊时闻到的、独属于他内心地狱的气味。

绝对的寂静。没有风,没有水声,只有他自己……不存在的心跳声?他低头,看不到自己的身体,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这里是哪里?

【副本载入成功。】

【副本名称:《心象牢狱》】

【任务目标:找到并摧毁‘核心执念’。时限:无。】

【警告:本副本直接映射宿主内心世界,所有威胁均源于宿主自身精神构造。物理对抗无效。】

【祝你好运。】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依旧冰冷,但江屿敏锐地捕捉到,这一次,它的声音似乎……比在现实世界中清晰稳定了不少,仿佛回到了第一次任务时的状态。是因为这里更接近“深渊”的本质吗?

心象牢狱……映射内心世界……

江屿的“意识”环顾这片死寂的黑色水域。所以,这片荒芜、冰冷、毫无生机的景象,就是他内心的写照?那所谓的“核心执念”,又会是什么?

他尝试迈出一步。粘稠的黑水并未让他下沉,但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仿佛踏在凝固的悲伤之上,留下圈圈无声的涟漪。

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物。他只能凭直觉,朝着感觉中“更沉重”的方向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景象开始变化。

黑色的水面上,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如同海市蜃楼般的景象。是他记忆的碎片。

他看到年幼的自己,躲在门后,听着门外父母激烈的争吵,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他看到中学时的自己,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教室角落,看着窗外嬉闹的同学,眼神空洞。

他看到病床上的自己,手腕裹着纱布,医生和父母围在床边,脸上是混合着担忧与疲惫的神情。

这些景象无声地播放着,如同默剧。但它们散发出的情绪——恐惧、孤独、绝望——却如同实质的尖针,刺向江屿的意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试图绕过它们。但这些记忆的幻影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跟随着他,并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开始有声音出现。

“……你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懂事?”

“……真是个怪胎,离他远点。”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干净……”

“……江屿,坚持住,会好起来的……”这是母亲哭泣的声音

“……我们都很担心你……”这是父亲疲惫的声音

这些声音,有他人的指责嘲讽,有他自己内心最阴暗的低语,也有亲人无力的劝慰。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声音之网,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

江屿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慢。这些源自他自身、被他强行压抑的东西,此刻被赤裸裸地摊开,反复凌迟着他的精神。他的“意识体”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微微模糊,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

【警告:宿主精神稳定性持续下降。受到强烈负面情绪共鸣冲击。】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带着分析性的语调,【根据数据库,直面内心创伤是导致精神崩溃的高风险行为。建议:采取规避或屏蔽措施。】

规避?屏蔽?在这个完全由他内心构成的世界里,他能躲到哪里去?

“闭嘴。”江屿低吼出声,尽管这里没有声音传播的介质。他是在对自己脑海中的杂音,也是对那无处不在的系统咆哮。

他强迫自己继续向前。

黑色的水域开始出现漩涡。一些由粘稠黑水构成的、模糊扭曲的人形,从漩涡中缓缓升起。它们没有五官,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是不断变化着,散发出浓烈的恶意和否定。

它们朝着江屿汇聚过来,伸出扭曲的、液态的手臂,试图抓住他,将他拖入那无尽的黑暗深渊。

江屿试图“推开”它们,但他的手臂直接穿过了那些水形幻影,毫无作用。物理对抗无效,正如系统警告的那样。

而这些水形幻影触碰到他的“意识体”时,并未造成物理伤害,却直接引爆了他内心深处对应的负面情绪!

当一只幻影触碰到他,他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无用感”吞没,感觉自己渺小如尘埃,毫无价值。

当另一只幻影缠绕上来,尖锐的“自责”如同毒蛇噬咬,将他过去所有微小的错误无限放大,归咎于自身。

当更多的幻影围拢,沉重的“绝望”如同山岳压顶,让他连移动一根手指的欲望都彻底丧失。

“滚开!”江屿发出无声的呐喊,他的意识在剧烈的情绪风暴中剧烈震荡,几乎要溃散。

他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试图甩掉这些源于自身的怪物。但它们如影随形,并且越来越多。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这片属于他自己的、黑暗的情绪海洋彻底吞噬时——

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冰冷数据流,如同纤细却坚韧的银线,猛地刺入他混乱的意识核心!

【检测到宿主精神濒临崩溃阈值。】

【启动……稳定协议……】

【基于现有数据,尝试构建‘逻辑锚点’……】

是系统01!

紧接着,江屿混乱的视野中,突兀地浮现出几行冰冷的、由蓝色光线构成的文字和数据,与周围黑暗绝望的环境格格不入:

【当前遭遇单位分析:负面情绪聚合体(自衍生型)。】

【威胁性质:精神同化,非物理伤害。】

【应对策略建议(基于宿主特性):非对抗性接纳。尝试识别情绪源头,进行有限度解析,而非排斥。】

【推论:排斥将加剧能量消耗与精神负荷。】

逻辑锚点……

这些冰冷的文字和数据,像是一块投入沸腾油锅的冰块,瞬间让江屿近乎失控的意识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非对抗性接纳?解析?

他看着那些缠绕上来的、由他最深层痛苦构成的水形幻影,看着它们不断变幻的、代表着他不同负面情绪的形态。

他停止了无意义的“挣扎”。

当一只散发着“孤独”情绪的幻影再次触碰到他时,他没有试图推开,而是集中起残余的、被系统勉强稳定的精神力,去“感受”那份孤独。

不是沉溺,而是……观察。

他“看”到了孤独的源头——空荡荡的家,无人接听的电话,永远一个人的餐桌……

他“解析”着这份情绪——它冰冷,空洞,带着被世界遗弃的恐惧。

当他开始“解析”而非“对抗”时,那“孤独”的幻影动作明显一滞,它那模糊的形态似乎清晰了一瞬,随即,像是失去了目标,缓缓消散,重新融入了黑色的水域。

有效!

江屿精神一振。他立刻尝试应对下一个缠绕上来的、散发着“自责”情绪的幻影。

他追溯着自责的源头——那次考试失利?那句无心伤人的话?还是仅仅因为自己“不正常”而给家人带来的负担?

他解析着这份情绪——它尖锐,自我否定,如同不断反刍的毒药。

同样的,“自责”的幻影在被他“解析”后,也开始变得不稳定,最终消散。

他如同一个走在刀锋上的行者,小心翼翼地、逐一地面对着自己内心最黑暗的造物。每一次“解析”,都像是在他自己的灵魂上动手术,痛苦而精准,但也确实在一点点清理着围困他的“怪物”。

系统的数据流始终维持着那根纤细的“逻辑锚点”,在他意识即将再次被情绪淹没时,提供着冷静的分析和策略建议。它没有直接介入对抗,更像是一个旁观的分析师,在他濒临崩溃时,递上一份基于“数据”的求生指南。

【负面情绪聚合体数量减少37%。宿主精神稳定性缓慢回升。】

【警告:核心执念尚未触及。推测其位于当前心象空间能量波动最强点。】

系统的提示再次响起,并在他视野中标注了一个方向。那里,黑色的水域中央,似乎有一个更加深邃的、不断向内旋转的漩涡,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引力与排斥力。

江屿望向那个方向。

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一切痛苦的根源,是他无数次试图终结一切的最终理由。是那个他始终无法面对、无法解析、也无法摆脱的……“核心”。

他深吸一口并不存在的空气,朝着那个漩涡,一步步走去。

脚步依旧沉重,但比之前,多了一丝由冰冷数据和残酷自省共同铸就的……坚定。

这一次,他无处可逃。他必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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