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依旧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着,汗水冷却后带来的粘腻感附着在皮肤上,提醒着江屿刚刚从那个名为“心象牢狱”的噩梦中脱离。他坐在床沿,很久都没有动,只是听着窗外逐渐清晰的鸟鸣和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的城市苏醒的声音。
现实的锚点,这一次感觉格外脆弱。那片黑色的水域和那颗布满裂纹的暗影心脏,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意识深处,触手可及。
系统的结算提示冰冷而公事公办,D级评价,微薄的奖励,仿佛他刚刚经历的、几乎彻底崩解的灵魂挣扎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模拟考。
他需要一点东西,一点能确认自己还存在于这个“现实”的、具体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枕头边那块浅蓝色的手帕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震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是林婉。
江屿看着那个闪烁的名字,没有立刻去拿。经历了内心最深处那些赤裸裸的、试图将一切连接都吞噬的黑暗后,这种来自外界的联系,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排斥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求。
他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
林婉的信息很简短,却透着一股不安:“江屿,你……还好吗?刚从副本出来?我……我能来找你吗?有点事。”
能来找你吗?
江屿盯着这几个字。他的出租屋,是他最后的堡垒,是他准备用来与世界彻底告别的巢穴。他从未允许任何人踏入这里。混乱、灰尘、空药瓶、压抑的空气……这里是他内心世界在现实中的映射,他不愿,也不敢展示给任何人。
拒绝的话几乎已经到了指尖。
但脑海中,那片崩解的心象牢狱,那颗被白光灼出裂纹的黑暗核心,以及林婉在便利店门口那张苍白惊惶的脸,交替闪过。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
最终,他抬起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个字:
“好。”
发送。
他甚至附上了自己那偏僻、难找的地址。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力气,将手机扔回床头,重新躺了下去,用胳膊遮住眼睛,隔绝了逐渐明亮的光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同意,或许只是因为,在直面了自身那足以吞噬一切的虚无之后,一点点来自外界的、真实的声音和温度,显得不再那么令人恐惧,或者说,恐惧的形式发生了变化。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门外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带着迟疑的敲门声。
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江屿深吸一口气,撑起依旧沉重疲惫的身体,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林婉。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脸色比上次在便利店见到时更差,眼下的乌青浓重,眼神里带着未散尽的惊恐和一丝找到依靠后的松懈。但让江屿目光微凝的是,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有些畏缩的身影——是李明。
那个在废弃病院里手臂受伤、吓得几乎走不动路的高中生。他看起来长高了一点,也瘦了些,脸上的稚气被一种过早经历的惊惧磨去了不少,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不自然的青色痕迹。他不敢直视江屿,目光躲闪着,带着明显的敬畏和紧张。
“江……江哥。”李明小声地打了个招呼,声音干涩。
江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有两个人。
林婉连忙解释:“我在上个副本里遇到李明的!就我们分开后没多久,大概三天前,我也被强制传送了,是一个很简单的一星副本,任务就是帮一个NPC老奶奶找到她丢失的结婚戒指。在里面碰巧遇到了李明,我们就……就一起完成了。”
她语速很快,带着后怕:“那个副本虽然简单,但还是有危险的,有几个……不好的东西在找戒指。幸好我们运气好,先找到了。”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更加奇怪的神色,像是困惑,又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然后,就在任务完成,我们回归现实的那一刻,”林婉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一个图标古朴、背景是深邃星空的APP,“我们的手机里,就自动多出了这个。”
江屿的目光落在那个APP上。图标是一个简约的、由线条构成的无限符号“∞”,下面有一行小字:【深渊低语】。
“这是一个聊天群?”江屿问。他的声音因为久未说话和刚才的精神损耗而异常沙哑。
“不止是聊天群!”李明忍不住插嘴,带着一丝年轻人发现新大陆的兴奋,但很快又被恐惧压了下去,“江哥你看!”
林婉点开那个APP。界面展开,最上方是群名称——“第7新人预备营(存活)”。下面是一个滚动的聊天界面,此刻正不断跳出新的信息。
“刚出副本,妈的吓死了,差点被一个会动的雕像砸扁!”
“求组队!下一个副本想找个靠谱的队友!本人能力是基础力量强化!”
“出售‘微光手电筒’(F级),照明范围5米,可微弱驱散低级怨念,要的带价M!”
“游戏大厅什么时候能完全解锁啊?现在才56%,好多功能用不了。”
信息五花八门,有抱怨,有求组队,有交易,还有讨论所谓的“游戏大厅”。
江屿快速扫过这些信息,目光最终停留在聊天界面最顶端,那里有一个清晰的进度条,旁边标注着:【游戏大厅解锁程度:56%】。
“我们问过了群里的一些‘老人’,”林婉压低声音,仿佛怕被什么监听一样,“他们说,这是‘深渊系统’附带的交流平台,只有成功完成至少一次副本的‘契约者’才能被拉入。根据完成副本的评分和贡献,会积累解锁进度。当进度达到100%,就能解锁‘游戏大厅’,据说那里可以更自由地组队、交易、甚至用生存点兑换休息时间……”
李明补充道:“而且,不同评分完成副本的人,好像会被分到不同的‘预备营’。我们这个‘第7新人预备营’,据说大部分都是像我们一样,刚完成一两个副本,评分不高的。”
信息量很大。
江屿沉默地看着那个不断滚动的聊天界面。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孤立无援地被投入一个个恐怖世界。一个属于“契约者”的、脆弱而混乱的社群,正在形成。而那个“游戏大厅”,听起来像是一个相对安全的中立区域,或许是系统规则的一部分。
“你们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江屿抬起眼,看向林婉和李明。
林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和恳求:“我们……我们不知道下次副本会是什么样子。群里的人说,副本难度会逐渐增加,单人任务的风险极高。我们……我们想……”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道:“我们想,下次如果能匹配到同一个副本,能不能……互相照应一下?”她的目光带着期盼,又有些不安地看向江屿那没什么表情的脸。
李明也紧张地看着他。
江屿明白了。他们把他当成了可以依靠的“强者”。是因为他在废弃病院和刚才《心象牢狱》副本里的表现吗?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误会。他只是一个连自己都不想活下去的、侥幸未死的病人。
他应该拒绝的。他习惯了独自一人,承担他人的期望和生命,对他而言是难以承受的重负。
他的目光扫过林婉依旧苍白的脸,扫过李明手臂上那未完全消退的青色痕迹,扫过手机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未知与危险的【深渊低语】群聊。
他想起了在便利店门口,林婉递过来的手帕。
他想起了在档案室门口,李明掷出的那把椅子。
他想起了在自己内心那片黑暗的漩涡边缘,那来自外界的、微弱却真实的“干扰”。
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移开身体,让出了门口的空间。
“进来吧。”他沙哑地说。
林婉和李明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这个昏暗、简陋,却在此刻代表着某种“安全”和“接纳”的房间。
江屿关上门,将外面那个逐渐喧嚣的世界,以及手机里那个代表着无尽深渊的群聊,暂时隔绝。
他的堡垒,第一次迎来了访客。
而在他脑海深处,系统01的运转日志里,无声地记录下了一条新的信息:
【观测到宿主与社会单位‘林婉’、‘李明’产生深度交互。建立临时同盟意向。】
【行为分析:偏离宿主一贯社交规避模式。动机暂不明确。】
【数据更新:变量增加。持续观察中。】